公元1917年冬,湖南军阀王德庆病逝
王德庆躺在雕花大床上,脸色蜡黄,说话都费劲。他招手让王仪贞靠近,声音像破风箱:“贞儿……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十七岁的王仪贞攥着他的手,眼圈通红。
“床下樟木箱里……有三十万大洋的银票。”王德庆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你偷偷拿走,别声张。够你……过下半辈子了。”
王仪贞拼命摇头:“老爷你会好的。”
“好不了啦。”王德庆苦笑,“我那些妻妾、儿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钱要是公开了,你守不住。”
三天后,王德庆咽了气。灵堂设在王府正厅,哭声震天响。
深夜,王仪贞从床底拖出樟木箱。打开一看,厚厚一叠银票,最上面那张写着“凭票兑付大洋十万元”。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丫鬟小翠探头进来说:“二姨太那边在翻老爷书房呢,说是找地契。”
王仪贞赶紧合上箱子。她想起王德庆生前的话——这王府里,除了死去的王德庆,没人真护着她。
第二天,王德庆的独子王继宗从长沙赶回来。二十二岁的留洋学生,西装革履,在一群姨太太里格外扎眼。
“爹的东西,都清点清楚。”王继宗对管家说,“该分的分,该留的留。”
几个姨太太立刻吵开了。二姨太嗓门最大:“我为老爷生过儿子!虽然夭折了,没功劳也有苦劳!”
三姨太冷笑:“你那儿子是不是老爷的还两说呢。”
王仪贞缩在角落不吭声。王继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停灵第七天,王仪贞敲开了王继宗书房的门。
“有事?”王继宗正在整理父亲的军务文件,头也没抬。
王仪贞把樟木箱放在桌上:“老爷留给我的,三十万大洋银票。我给你。”
王继宗愣住了,放下钢笔,打开箱子看了看,又合上推回去:“爹给你的,你拿着就是。”
“我守不住。”王仪贞实话实说,“二姨太昨天还问我,老爷临终前是不是偷偷给过我东西。我才十七岁,这钱在我手里是祸害。”
王继宗重新打量这个小姨娘。她嫁进门时他才十五岁,印象里就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父亲死了,她反倒清醒得让人意外。
“你想换什么?”王继宗直接问。
王仪贞深吸一口气:“送我去长沙读书,女子学堂那种。再给我租个清净的小院,剩下的钱都归你。”
“就这?”王继宗觉得不可思议,“三十万大洋,够你在长沙买栋洋楼,请十个佣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你就想读书?”
“老爷在世时不让我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王仪贞攥着衣角,“可我想识字,想明理。这钱我拿着烫手,不如换条出路。”
王继宗沉默良久,最后说:“箱子里拿五千大洋,算你这两年用度。其余的我替你存着,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取。”
“不用存。”王仪贞很坚决,“全给你。就当……买我自由。”
出殡那天,王仪贞穿着素服跟在队伍最后。二姨太凑过来套话:“贞妹妹,老爷疼你,没给你留点体己钱?”
“姐姐说笑了。”王仪贞低头,“我进门晚,哪比得上姐姐们有根基。”
棺材入土后,王继宗当众宣布分家。大宅归他,几个姨太太分了些首饰细软。说到王仪贞时,他说:“仪贞年纪小,我送她去长沙亲戚家暂住。”
二姨太撇嘴:“什么亲戚,怕是外头有人了吧?”
“二姨娘慎言。”王继宗冷下脸,“我爹刚入土,别逼我动家法。”
去长沙的马车是半夜走的。王仪贞只带了个小包袱,里面几件衣服和那五千大洋。
王继宗骑马送到城门口,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周南女子学堂的荐书,我托人写的。住处也安排好了,在学堂附近。”
“谢谢。”王仪贞接过,犹豫了一下又说,“那钱……你真不用还我。”
“那是你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王继宗调转马头,“好好读书,别辜负这三十万大洋。”
马车驶出城门时,王仪贞掀开车帘回望。王府的灯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三年后,长沙周南女中。
王仪贞抱着课本走出教室,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王继宗站在校门口,穿着军装,旁边停着辆汽车。
“路过长沙,来看看你。”王继宗打量她,“长高了,也精神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问了校长。”王继宗从怀里掏出本存折,“二十五万大洋,存在汇丰银行。另外五万,这三年给你交学费租房子,还剩三万七。都在这了。”
王仪贞没接:“我说过不用还。”
“我也说过,我怎么做是我的事。”王继宗把存折塞她手里,“现在湖南乱得很,我可能要带兵北上。这钱你收好,别告诉任何人。”
“仗要打很久吗?”
“谁知道呢。”王继宗看着街上来往的学生,忽然笑了,“有时候我觉得,爹这辈子最聪明的两件事,一是攒下那么多钱,二是找了你这么个小姨娘。”
王仪贞脸一红,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她用那笔钱的一部分资助了女子学堂,一部分买了间小书店。再后来,世道越来越乱,但王仪贞始终记得1917年冬天,她拿三十万大洋换来的不是钱,是坐在教室里听先生讲课的那个下午。
人这一生关键的就几步。有人守着金山银山过不好一辈子,有人用全部身家换条窄路,反倒越走越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