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0年,长安未央宫。
十四岁的汉昭帝刘弗陵坐在御座上,看着手中那份奏报,指尖微微发白。下面跪着的是大将军霍光,他刚呈上燕王刘旦、上官桀等人谋反的罪证。
“陛下,”霍光沉声道,“此案牵扯甚广,除燕王、上官桀外,尚有……”
“说。”刘弗陵的声音比实际年龄冷静得多。
“鄂邑长公主。”
殿内一片死寂。
鄂邑长公主,刘弗陵的亲姐姐。七年前,八岁的刘弗陵继位,生母早已不在,是这位长姐将他养在宫中,悉心照料。朝野皆知,长公主待幼帝如亲子。
刘弗陵沉默良久:“证据确凿?”
“确凿。”霍光呈上密函,“长公主与上官桀等人密谋,欲废陛下,立燕王为帝。往来书信,皆在此处。”
少年天子翻开那些帛书,熟悉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眼睛。上面详细写着如何里应外合,何时发动政变,事成后如何分权。
“她还说了什么?”刘弗陵合上帛书。
霍光顿了顿:“长公主言……陛下非她亲生,终究隔了一层。”
刘弗陵闭上眼睛。
……
七年前,先帝汉武帝病逝前,将八岁的幼子托付给霍光、上官桀等四位辅政大臣。生母赵婕妤早已赐死,小皇帝在宫中孤零零一人。
是鄂邑长公主主动请命,搬进宫来。
“皇弟莫怕,”那时二十出头的长公主蹲下身,替他擦去眼泪,“阿姐在这儿陪你。”
从此,长公主成了刘弗陵在宫中最亲的人。她照顾他起居,教他读书,甚至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有大臣私下议论长公主干政,她只一笑:“本宫只是尽姐姐的本分。”
刘弗陵也真把她当成了依靠。朝堂上遇到难事,下朝后总会先说给阿姐听。长公主从不越界,只温言开解,偶尔点拨一两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年。
直到刘弗陵渐渐长大,开始亲政。而朝中,以霍光为首的外戚集团,与上官桀、桑弘羊等老臣的矛盾日益尖锐。
“陛下,”有一次长公主替他整理衣冠,状似无意地说,“霍光权势太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刘弗陵当时只当是寻常关切,现在想来,那句话里已藏着别样的心思。
……
“她何时开始的?”刘弗陵问。
霍光答:“约一年前。上官桀等人知陛下信任长公主,便刻意结交。起初或只是探听消息,后来……便成了同谋。”
“为何?”
霍光抬头,看着年轻的天子:“长公主有一面首,名丁外人。此人欲封侯,屡次求于长公主。陛下与臣等以其无功,未准。上官桀等人便许诺,事成后封丁外人为侯。”
刘弗陵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
就为一个面首的爵位,七年的养育之恩,说弃就弃。
“陛下,”霍光叩首,“谋逆大罪,按律当诛。然长公主身份特殊,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殿内烛火摇曳。刘弗陵想起很多年前,他夜里怕黑睡不着,长公主就坐在榻边,轻声给他讲故事。那些故事里,总有好人有好报,坏人得恶果。
“阿姐,”他曾问,“要是亲人做了坏事,怎么办?”
长公主摸着他的头:“那要看是什么坏事了。若是小错,可原谅;若是大恶……便不能再是亲人了。”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拟诏。”刘弗陵睁开眼,眸中已无波澜,“鄂邑长公主参与谋逆,罪证确凿。赐自尽,保留全尸,以长公主礼下葬。丁外人及其党羽,尽诛。”
霍光深深一拜:“臣遵旨。”
……
长公主府。
诏书送到时,鄂邑长公主正在梳妆。听到“赐自尽”三字,她手中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他真这么狠心?”她问传诏的内侍。
内侍低头:“陛下说……让长公主体面上路。”
长公主大笑,笑出了眼泪:“体面?好一个体面!我养他七年,就换来一杯毒酒?”
“长公主,”内侍轻声提醒,“谋逆是大罪。陛下念旧情,已是从轻发落。”
旧情。长公主跌坐镜前,看着镜中容颜。她想起那孩子小时候,总爱拉着她的衣袖,软软地喊“阿姐”。也想起几个月前,上官桀来找她时说的那些话——
“陛下日渐亲信霍光,将来还有长公主的立足之地吗?不如早做打算。”
“燕王承诺,事成后尊长公主为太后,丁外人也封侯。”
她动心了。为一个男人的爵位,也为那点不甘——为什么她付出七年,那孩子却更信霍光?
“告诉陛下,”长公主平静下来,对镜整理鬓发,“本宫不后悔养育他七年。但本宫也……不后悔今日之路。”
毒酒端上,她一饮而尽。
……
未央宫里,刘弗陵站在窗前,望着长公主府的方向。
霍光来报:“长公主已薨。”
“按长公主礼葬。”刘弗陵声音很轻,“墓碑上……就写‘鄂邑长公主’,不必加谥号。”
“是。”
“丁外人等,都处置了?”
“尽诛。燕王刘旦自尽,上官桀、桑弘羊等主犯皆伏法。牵连者三百余人,已按律处置。”
刘弗陵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场被称为“燕盖之乱”,就这样收场。主谋皆死,唯有十四岁的小皇帝,坐在那把越来越稳的龙椅上,再无人敢轻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