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85年,绍兴宋六陵。
西域僧人杨琏真迦带着一队元兵,站在宋理宗陵墓前。他手中拿着元世祖忽必烈的旨意——准许“保护”前朝陵寝。可实际上,他要做什么,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挖。”杨琏真迦挥手下令。
铁镐落下,土石飞溅。不过半日工夫,陵寝被掘开。棺椁中,宋理宗赵昀的遗体已有些腐烂,但头颅保存尚好。
杨琏真迦盯着那颗头骨,忽然笑了。
“听闻汉人皇帝,生时享尽荣华,死后也要厚葬。”他转头对随从说,“可如今江山易主,这身骨头还有什么用?”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杨琏真迦命人将头骨取出,擦净泥土,端详良久。
“送去大都,让匠人制成饮器。”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镶金嵌玉,也算物尽其用。”
手下人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
消息很快在江南传开。南宋遗民闻讯,无不悲愤。有胆大的文士暗中联络,想盗回头骨,可元兵看守森严,无从下手。
就这样,宋理宗的头骨被送往元大都,经工匠之手,制成了“嘎巴拉碗”——一种藏传佛教法器,也是饮酒器。头骨内外镶满金银珠宝,成了杨琏真迦献给上级的“珍宝”。
这杯子,在元朝权贵手中,一传就是九十年。
……
公元1368年,南京。
朱元璋刚登基为帝,国号大明。北伐大军捷报频传,元顺帝已弃大都北逃。
御书房里,朱元璋召来心腹大臣。
“有件事,朕想了很久。”朱元璋放下军报,“宋理宗的头骨,还在元人手里?”
大臣们一愣。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皇帝怎么突然问起前朝遗骨?
“回陛下,”一位老臣躬身道,“听闻……确被制成了饮器,在元廷流传已久。”
朱元璋沉默片刻,手指轻叩桌案。
“找回来。”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北伐军攻下大都不久,第一件事,就是寻回理宗头骨。”
“陛下,这……”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朱元璋抬眼,“前朝旧事,与本朝何干?可你们要明白——今日是宋朝,明日就可能是我大明。若任由敌酋辱我先人遗骨而不问,将来谁还会在乎汉家体统?”
众臣肃然。
“传旨徐达、常遇春,”朱元璋道,“入大都后,立即搜寻此物。若有线索,无论藏在何处,务必追回。”
……
同年八月,明军攻占大都。
大将军徐达进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府库,而是派人寻访宋朝遗物。可元廷北逃时,带走了大量珍宝,那头骨制成的酒杯,也不知所踪。
“继续找。”徐达下令,“陛下有旨,此物事关重大。”
士兵们搜遍了皇宫、寺庙、贵族府邸,一无所获。有俘虏透露,那酒杯最后似乎出现在一位蒙古宗王手中,但此人已随元顺帝北逃。
眼看搜寻无果,徐达正要上书请罪,忽然有个老兵求见。
“将军,小的可能知道线索。”
老兵原是南宋遗民,后投明军。他说,大都城西有座废弃佛寺,早年是杨琏真迦驻锡之地。元人溃逃时,有人曾见几个僧人从那寺中搬出箱子,行色匆匆。
“带路!”徐达立即点兵。
佛寺早已荒废,蛛网横结。众人翻找半日,在密室暗格里发现一口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头骨制成的酒杯——金银璀璨,宝石生辉,可正中那颗头骨,空洞的眼窝令人心悸。
徐达深吸一口气,脱下披风,小心翼翼将酒杯包裹好。
“快马加鞭,送回南京。”
……
南京皇宫,朱元璋看着案上的酒杯,良久无言。
大臣们屏息静气,不敢作声。
“传旨,”朱元璋终于开口,“以帝王之礼,将理宗头骨重新安葬于宋六陵。”
“陛下圣明。”礼部尚书上前,“只是……陵墓早已被毁,如何安葬?”
“重修。”朱元璋道,“元人毁的,我大明来修。不仅要修,还要立碑记载此事,让后人知道——华夏正统,不可轻辱。”
顿了顿,他又补充:“再查查,其他宋朝帝陵是否也被毁。若有,一并修缮。”
三个月后,绍兴宋六陵。
新修的陵墓前,文武官员肃立。礼官高声诵读祭文,然后将那颗饱经磨难的头骨,连同重新打造的玉制身躯,一同安放于棺中。
封土,立碑。
碑文详细记载了这段历史:从头骨被掘,到制成酒杯流传九十年,再到朱元璋下旨寻回安葬。最后一句是朱元璋亲定:
“夷狄可辱我身,不可辱我礼。今复其葬,正华夏之统也。”
仪式结束,朱元璋特命在陵前植松七棵,象征宋朝七帝。
“陛下,”有臣子低声问,“如此厚待前朝,不怕……”
“怕什么?”朱元璋望着新碑,“今日朕礼葬宋帝,他日若大明有难,也希望有人能保住朱家的体面。这道理,你们要懂。”
风过松涛,如泣如诉。
那头骨在外流浪九十年,终归故土。而这段历史,也被记入《明实录》,让后人知道——公元1368年,大明开国第一件事,不是庆功,不是封赏,而是找回一颗前朝皇帝的头骨,给他应有的尊严。
后来有文人评价此事,只说了八个字:
“虽为异代,不失大义。”
而这,或许就是朱元璋要找的,比江山更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