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8年,松江徐府
徐阶退休回到老家松江华亭,刚下轿子,管家就迎上来:“老爷,田亩又添了三千亩,现在总共二十四万亩。纺织坊新开了十家,都等着您过目。”
徐阶点点头,没说话。他今年六十五岁,在朝廷干了四十多年,最后坐到首辅位置。现在退休回乡,就想享享清福。
他儿子徐璠凑过来:“爹,按您的吩咐,该打点的都打点了。松江府上下,都是自己人。”
徐阶看他一眼:“树大招风,收敛点。”
“明白明白。”徐璠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徐家现在佃户数万,富甲东南,谁还敢惹?
北京,内阁值房。
高拱翻着锦衣卫的密报,越看眉头越紧。他是新任首辅,徐阶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接了位置。
“二十四万亩田,数万佃户……”高拱把密报摔在桌上,“徐华亭这是要当土皇帝啊。”
旁边张居正劝道:“肃卿兄,徐阁老刚退,是不是缓缓再说?”
“缓?”高拱冷笑,“他现在是退而不休。松江府一半的田在他徐家名下,纺织业被他垄断大半。再缓几年,朝廷在东南还收得上税吗?”
他提笔写了个条子:“让海瑞去松江,当应天巡抚。”
张居正一愣:“海刚峰?他那个脾气……”
“就是要他这个脾气。”高拱放下笔,“徐阶在朝里门生故旧多,别人不敢动他。海瑞不一样,这人认死理,六亲不认。”
海瑞接到调令,二话不说就出发了。
他到松江第一件事,就是贴出告示:清丈田亩,追缴欠税。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冲着徐家来的。
徐璠坐不住了,跑去找徐阶:“爹,海瑞这是要拿咱们开刀啊!”
徐阶在书房练字,头都没抬:“咱们家田亩,有没有按律纳税?”
“这……”徐璠支支吾吾,“有些是投献的,有些是……反正松江府以前没较真过。”
“海瑞来了,就会较真。”徐阶放下笔,“该补的补,该退的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家底厚,割点肉死不了人。”
徐璠急了:“二十四万亩啊,这得割多少?”
“割到海瑞满意为止。”徐阶看着他,“记住,破财消灾。”
徐家开始退田补银,但海瑞不满意。
他亲自上门:“徐阁老,下官查了,您家占田二十四万亩,按律至少该退二十万亩。”
徐璠当场跳起来:“海刚峰,你别欺人太甚!”
海瑞不理他,只看着徐阶:“阁老是三朝元老,该知道朝廷法度。现在东南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无田可种,您家占这么多田,说得过去吗?”
徐阶按住儿子,慢慢说:“海大人,退田可以,但二十万亩……徐家上下几百口人,总得吃饭。”
“松江百姓就不吃饭了?”海瑞寸步不让,“下官查过,您家这些田,大半是投献、强占。按《大明律》,该全数退还,还要追缴历年欠税。”
两人对视半晌。
最后徐阶叹气:“老夫年事已高,这些事都是犬子在打理。海大人按律办就是,老夫没话说。”
徐璠还想争,被徐阶一眼瞪回去。
退田令一出,松江震动。
二十万亩田,徐家一口气吐出大半。补缴的税款,拉了几十车。
徐璠心疼得直哆嗦:“爹,咱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怎么办?”徐阶坐在太师椅上,“高拱这是敲山震虎,做给全天下看的。咱们要是硬抗,下一步就是锦衣卫上门了。”
他喝了口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现在退了,就不是首辅了。高拱在位一天,咱们就得忍着。”
“可这也太憋屈了!”
“憋屈?”徐阶笑了笑,“我在朝四十多年,见过多少起起落落?严嵩当年多威风,后来呢?记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咱们家这些年是太招摇了,现在收敛点是好事。”
正说着,管家来报:高拱派人送信来了。
徐阶拆开信,上面就几句话:听闻华亭退田补税,公乃百官表率。望公颐养天年,莫问世事。
他把信烧了。
“爹,高拱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田退了,税补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徐阶看着灰烬,“但咱们家从此要低调,别再让他抓到把柄。”
徐璠咬牙:“高拱这是卸磨杀驴!您当年提拔他……”
“那是我看走眼了。”徐阶打断他,“我退了,他就得找人立威,咱们家撞刀口上了。”
窗外,徐家的佃户正在清点退还的田契。这些田很快会分给无地的农民,而徐家虽然还是大户,但再也不是那个富甲东南的徐家了。
徐阶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中进士时,老师夏言跟他说的话:做人要懂得急流勇退,富贵要知道见好就收。
他当时不懂,现在全懂了。
可惜,有点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