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感槐荫公园的紫藤开花了。
那架滚子河桥上的老藤,枝条是深褐色的,虬曲着、盘绕着,仿佛墨笔画就的龙蛇。
花穗倒垂下来,深深浅浅的紫,说是紫罢,又透着些青;说是青罢,又泛着些白。
远望时,像是谁把一匹上好的轻罗纱松松地搭在架上,风一来,那纱便微微地颤,颤出一片朦胧的紫雾来。
近看时,那花是一嘟噜一嘟噜的,每一朵都像小小的蝶,翅膀半开半合着,薄得能透光似的。凑近了闻,有股清清淡淡的甜香,不似桂花那般浓郁袭人,倒像是隔了帘子听曲儿,若有若无的,反倒更勾人了。
这紫藤原是中国的旧相识。
唐人诗中便常有它的影子,李德裕作《山居诗》云:“遥闻碧潭上,春晚紫藤开。”
白居易更是个解人,他在《三月三十日题慈恩寺》里写:“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
那惆怅是淡的,像春日将尽时天际的一抹余霞,紫藤花下立久了,连惆怅都染上了淡淡的紫色。
最风雅的典故怕是要数《记事珠》里那段:“李白游慈恩寺,僧献绿英、紫藤杖。”
想来诗仙拄着紫藤杖,在长安的春光里漫步,该是怎样的倜傥!只是那紫藤杖我是未曾见过的,想来该是取老藤的虬干制成,摩挲得久了,会泛出温润的光泽罢。
如今城里是少见这样好的紫藤了。
园子里的那些,总修剪得太规矩,失了那份天然的野趣。
倒是乡间偶能遇见,或是从人家的白粉墙头探出几串花来,或是在废园的石栏上缠绵着,那姿态便自在得多。
有一年我去山里看古村,见街口有架紫藤,怕是有上了些岁数的,主干粗得像小儿臂膊,扭着劲向上攀,把整个花架都遮严了。
正是四月天,花开得正盛,日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些明暗交错的光斑。几个老人坐在花下的石凳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那光景,竟让人疑心是走进了前朝的画里。
紫藤的花期不算长,盛时不过旬日。
开到极盛时,那紫色便渐渐淡了,泛出些苍白来,风一过,簌簌地落下一地碎紫。这时节总叫人莫名地怅惘,像送别一位故人。
好在花落了,叶却长得愈发茂盛,那绿是沉沉的、厚厚的,要一直绿到秋深。
而老藤还在那里,静静地蓄着力量,待来年春深,又会捧出那一架深深浅浅的紫来。
世间好物大抵如此,不必长相守,但求长相忆。看过那一场紫藤花开,便是够一年回味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