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回忆 祖父与我


祖父归家恰逢放鹞好时节，我揣着自己糊的风筝硬着头皮想出去放，恰在桂花明堂撞见祖父，他问我是不是要去放鹞，我应声作答。他拿起风筝细看，见我做的风筝装了风轮和斗线十分精巧，问是否是我自己糊的，我答是，心里却担心被责备贪玩，不料他反倒大加赞扬，还说我体弱多病，放鹞奔跑对身体有益，又说自己年轻时会戏棍，改日戏给我看，我因他的支持和鼓励，玩得愈发起劲。后来祖父果真在明堂里为我戏棍，彼时他已65岁，还坐了8年牢，身手却依旧灵活矫健，戏了几路后才说多年不玩已然记不清了。

我在会稽县学堂上学，祖父对此十分赞成，还劝我不必读四书五经，说这类书耗时又用处不大，想写好文可以看小说，文理自然会通顺。他还和我大谈《西游记》，说这部小说想象有趣，适合小孩子看，又给我讲孙悟空的故事，他对孙悟空格外偏爱，讲时哈哈大笑，我听着也跟着大笑。

祖父还让二哥每日清晨去菜场买菜，二哥答应后，祖父叮嘱他，往后做不成少爷，要学着过日子，不能总吃现成的，买菜也能多了解外面的情形。二哥每日拿着铜钱、带着斗篮去大云桥买菜，挑新鲜实惠的搭配菜式，买回来交给祖父看过报账，祖父总夸他买得便宜、东西好。

祖父归家后去祠堂、老台门拜祭，族人依旧十分尊重他，族长熊三公公事事与他商量，提议给祠堂廊柱做抱对，祖父十分赞同，还说祠堂和台门太过零落，该补对补匾、整饬模样，熊三公公因得他支持格外欣喜。祖父回家后便郑重筹划对联之事，模样严肃又认真。

祖父在进祠堂、拜忌日、上坟时，都会郑重穿上补服、顶戴，他看出我眼中的惊奇，便自我解嘲地对我道：“阿松，我虽然被革职了，但是，我还有诰命。”他还特意指给我看大厅正梁两头悬挂的诰命，告诉我自己只是革去官职，翰林出身和品级仍在，故而依旧能这般穿戴。

落鸢风筝 鲁迅

评：周建人的这段回忆，应该是他两位哥哥没有的。祖父回家时，两位哥哥都外出读书了。这里可以看出，祖父并不迂腐，很通达。到底是做官见过世面的，还订阅《申报》，与时俱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