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周王朝的质问：春天到了，你怎么还没恋爱？一到春天，你是不是看谁都顺眼了？这不是你的错觉，是光动了手脚。日照时间变长后，人眼视网膜上特殊的感光细胞，会促使大脑的下丘脑分泌出更多的褪黑素、甲状腺激素和维生素D。这就让人睡得更好，精力也更充沛，从而觉得身体充满活力。同时，春天的色彩、气味都更加丰富多彩，能够频繁带给人们新鲜感，从而刺激人脑不断分泌多巴胺。人脑神经系统分泌的大量多巴胺会给人一种“上瘾”的快感，从而使人对多巴胺有了更多的需求，而一场健康的恋爱正是提供多巴胺的强大来源，这便更促使人们去寻找爱情。连唐朝诗人韦庄都在词里写过这种“上头瞬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思帝乡·春日游》）简而言之，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人的身体机能与体内激素水平也有了相应调整，纷纷发出信号：“好！想！谈！恋！爱！”春天不约会？罚钱！你以为古代一直是“男女授受不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错特错！春天，除了身体在拼命怂恿你谈恋爱，官方更是亲自下场当“红娘”，而且态度非常强硬。“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周礼·地官·媒氏》）也就是说，每年的春天，周代会官方下令，让男女约会。更狠的是，后面还有一句：“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想象一下：周朝执法人员敲你家门——“你家闺女怎么没去相亲大会？罚钱！”郑玄解释得更直白——春天阴阳交合，促成婚礼，这是在顺应天道！（“仲春阴阳交以成婚礼，顺天时也”《周礼注疏》）到了农历三月上巳节（上巳，是按干支计算，指夏历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即三月三日），更是恋爱的高潮时期。《诗经·郑风·溱洧》中就记录了两千多年前上巳节的现场实况，堪称古代版“非诚勿扰”：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三月三，青年男女们在河边集会，互相调笑戏谑，并互赠芍药当定情信物——“采兰赠药”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唐代孔颖达注解道：“有士与女方适野田，执芳香之兰草兮。既感春气，托采香草，期于田野……其别也，士爱此女，赠送之以勺药之草，结其恩情，以为信约。”（《毛诗正义》）魏晋之后，上巳节正式定在三月三，出游的传统也在一直延续。“三月三日上巳之辰，曲水流觞故事，起于晋时。唐朝赐宴曲江，倾都褉饮踏青。”（宋·吴自牧《梦粱录》）唐人在上巳节这天“赐宴曲江，倾都禊饮踏青”，“长安春日盛于游赏，园林树木无闲地也”（《开元天宝遗事》）——整个长安的园林都被踏青的人挤满了，其火爆程度不输现在的黄金周假期。长安城内男女老少盛服而出，在曲江畔宴饮、郊游。且看万齐融的《三日绿潭篇》：春潭滉漾接隋宫，宫阙连延潭水东。蘋苔嫩色涵波绿，桃李新花照底红。垂菱布藻如妆镜，丽日晴天相照映。素影沉沉对蝶飞，金沙砾砾窥鱼泳。佳人祓禊赏韶年，倾国倾城并可怜。拾翠总来芳树下，踏青争绕绿潭边。公子王孙恣游玩，沙阳水曲情无厌。在万物生长、花红柳绿的日子，还有这样一次大型的畅游活动，佳人、公子、王孙都相聚一堂，谁能够按捺住自己的心动呢？在宋代，上巳节的习俗依旧保留着。“交阯俗，上巳日男女聚会，各为行列，以五色结为毬，歌而抛之，谓之飞驼。男女自成，则女受驼而男婚已定。”（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到了明清时期，虽然上巳节几乎已经消失了，但少男少女们依旧会趁着春天，相约前去踏青、寻春，增进情谊。在三千年的春天里，古人从未放弃过一件事——趁着春光，去见想见的人，去做想做的事，当然，也必定要谈想谈的恋爱！十段情，九段写在春天春天的这份浪漫，不仅被写进了礼法制度中，更被一代代文人骚客藏在笔墨之间。中国文学里的春天，不是单纯的季节，而是一个情感的开关——春天到了，故事就该开始了。《诗经·郑风·野有蔓草》写：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臧。这首诗中就记录了春日清晨，露水未干的旷野上，男子与美人偶然相遇、一眼心动的纯粹与热烈，也是中国人早期的春日心动写照。到了唐诗宋词时期，春日更是成为爱情与相思的书写载体，在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中，“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将春日桃花树下的一次偶遇，变成了千古难忘的执念，让世人记住，最美的邂逅永远在春天。此外，这段邂逅后面还发展成了姻缘，据晚唐孟棨《本事诗》记载，那个姑娘叫绛娘，回来后看到诗，相思成疾，茶饭不进数日而断气。崔护又回来哭，姑娘竟然睁开眼睛活了，最后两人便结婚了。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老父大喜，遂以女归之。（唐·孟棨《本事诗》）戏曲传奇中，春日成就了无数“一眼万年”的佳话，汤显祖在《牡丹亭》中，写杜丽娘春日游园，见姹紫嫣红开遍，一朝入梦与柳梦梅相遇，留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千古绝唱，一场春梦，成就了中国最浪漫的爱情传奇。《西厢记》里崔莺莺与张生的故事虽跨越四季，但从最开始的相遇到最具决定性的“惊艳”与“酬韵”全都落在春日。那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背后就是春夜的暧昧与悸动。到了明清小说中，春天更是大部分良缘的开场。曹雪芹就把宝黛感情升温的经典一幕，特意放在春光明媚的沁芳桥边。在《红楼梦》第二十三回中，三月桃花盛开，宝黛共读《西厢记》，两人心意互通、情愫暗生，成为全书温柔的名场面之一。有了春天、桃花、秘密、少男少女的Buff加成，这场恋爱是非谈不可了！除此以外，冯梦龙在《三言》《二拍》中，描述的诸多良缘、民间佳话，全都以春日踏青、赏花游园为相遇契机；王宝钏与薛平贵的相逢，也定格在春暖花开之时；《金瓶梅》《水浒传》中的诸多情事也以春日为叙事起点。春天在古人的叙事里，就是“欲望和命运转折”的快捷键。千百年笔墨流转，从诗词到戏曲，从小说到传奇——十段情，九段写在春天。文人骚客们用一首首诗、一折折戏、一部部小说，把春日与爱情紧紧绑定，让这份浪漫，跨越千年，依然能触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周易》有言：“天地交而万物通。”春天正是天地交汇之时，万物萌动，人心亦然。三千年过去了，桃花依旧笑春风，溱水还在静静地流。而你，只需要像那个《诗经》里的姑娘一样，走进春光里，大大方方问一句：“去逛逛吗？”剩下的，就全都交给春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