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环线完管道像巨蟒的腹腔。我麻木地向前走着,在愈来愈深的黑暗中逐渐丧失自己的感官功能。墙壁不时出现敲击的声音,那只是五感混沌后产生的错觉。脑袋偶尔疼几下,我已经不去管它了,兴许躯体的主人能够突然振作起来,吞掉我那本不存在的意识。走着走着,我想起进入手套身体那天,也是在管道上,是一个仓库的天花板,身边的胖子触发了警报。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叫肥杰的人?恐怕已经死掉了吧。说到底,人们只是这巨大城市中的尘埃,死就死了,被人彻底忘却,也就相当于从未存在。“已经差不多到了次级核心区。”一个声音总是在低声演说,“马上就是夜行环线所在地。”夜行环线,雨水大爷死去的地方。它环城一圈,车厢有七十六节,既宽敞又破旧,速度飞快,像子弹在飞驰。很多人几乎住在车厢里面,因为它永远在运行,永远不能到达终点,就像他们自己完全失败的人生。“听好,线路之下是整座城市意识同步装置的中枢。”那个声音说,“把电子传染源释放进机器里,一周内,半机械人会陆续进行例行维护,所有人都会感染病毒。病毒的潜伏期为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中央区的秩序就将崩溃。我限于机器的道德秩序,没法杀死头号坏蛋,但是失去了半机械的人类大军,他就失去了一切。”我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沿着这条没有终点的道路。金属地面传来空洞的回声。“人类会把我视为叛徒,”他说,“但我会遵从我的心。”是啊,我也多想遵从自己的内心。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我扶住墙,休息了一会儿。头脑像翻江倒海般搅拌,我感觉到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慢慢出现了。中央区的零星片段,父母、学校、幼稚园。那是另一个人的童年,大概是个幸福国度的故事。随后,又慢慢消失不见。我想,我也多么希望遵从自己的内心啊。我步履不稳,扶着光滑的墙壁继续前进。走了几分钟后,我感觉自己抠到了一个深深的缝隙,于是便停下观察了一下。那是一扇小门,旁边镶嵌着一块小牌——“柑橘巷71号”。“啊哈,”声音说,“到了头号坏蛋居住的地方。等我们把感染源灌入中枢,再回来收拾他。”但是,我却在这里体验到一种熟悉的感觉。这里是哪里呢?为什么会这样熟悉?似乎要有眼泪流出来。“71号”,上面的字符如此刺眼。“别进去,这是头号坏蛋的住所!”声音似乎提高了音量,在脑中越来越明晰起来,“他会认出你,他会干涉你。去找中枢。先去感染中枢,最后再收拾他。”——哦,是这样——我的记忆逐渐变得澄明起来。我久久站在小门面前,终于想起来,这是我和雨水大爷家的门牌号码。我在那个门牌地址住过许多年,从儿童逐渐成长为一个敏感而又脆弱的成年人,雨水大爷则逐渐老去。没有工作的晚上,他常抚摸我脑后的伤疤,酒气像四月的夜雾般喷在我的脸上。“离开那里!”我摘下帽子,声音一下消失了,世界清静下来。我松开手,任凭帽子坠落在湿润的地面上。最后,我鼓起勇气,打开了这扇小门。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我不认得这些家具,但我认识这个人。一个微胖的老头,戴着红色的油腻腻的厨师帽,正躺在床边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像个刚下班的圣诞老人。那就是久违的雨水大爷啊。我的泪水突然流出来,知道自己被干涉了,这不是真的他,这个人就是所谓的“头号坏蛋”。等他醒来,一定会抓住我。但是,我却不打算离开了,我想永远留在这里。墙纸、家具、摆件也一个个鲜活起来,它们全都在记忆中浮现。我看到了雨水大爷常用的老录像机。我想起来,有一次,自己回到家,看到他正津津有味地看录像,便问他:“你在看什么?”“视频,”他说,“世界上最后一只陆龟。”我陪他一起观看。那乌龟明显已经老了,动作缓慢而绝望,对着摄影者喷出死亡的气息。那是它自身命运的预演,也是对时间的永恒诅咒。是在提醒围观者,所有生灵都难逃消失的命运。是啊,雨水大爷已经死了,不复存在了,但我真的渴望留在这里。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疯狂的办法——既然他——这个头号坏蛋——仍是人类,意识峰值就建立于神经元微柱级别,粗粒化程度比我更高。我注入他的脑子,便可取而代之。我是独一无二的人,意识不会退潮,这是专供给我的捷径。想到这里,我退回房间门口,捡起地上的破旧棒球帽,戴回头上。“你去哪儿?”那个声音质问。“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答道,“我在头号坏蛋家,你派一个人来,杀掉我,提取我的意识特征,想办法注射进死对头的大脑。我有信心取而代之,然后你便能统治城市。这样,你不用杀他,便可以击败他,也不会损害机器的道德秩序。”声音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已经无法控制我了,”我说,“你别无选择。”“成交。”他说,“不过你要做好承担风险的准备,万一我只是打算杀掉你,不做别的事呢?你可不是人类,只是机器中涌现出来的小小意识。”“是啊,我也别无选择。”我说,“所以,我不信任人类。一定要派一个最忠诚的东西,最好是机器人。”“纯正的机器人。半小时后见面。”声音答道,然后就不再说话了。我把帽子拧到相反的方向,来到门外,看了看环线底层的地下通路,黑暗那么浓郁,眼睛似乎浸泡在漫无边际的深深海底,四壁围墙鼓胀,好似祖先遗留的魂魄,附着在锈铁之上。有谁在看着我。在地底的深处,我似乎能感受到地球母亲的震动,她就像一个怀孕的妈妈,正在呼唤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我转身回到屋里,看到录像机里正在播放画面,是陆龟那卷。我坐下来,仔细观看,就像回到了老时光。夜行环线在头顶运转着,隔着黑褐色的泥土和厚厚的金属隔层,发出微弱的、无休无止的轰鸣。半小时后,我即将成为头号坏蛋了。我不害怕食言,也不担心战争。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是从虚无中诞生的东西。所有的秩序对我来说,都是新的秩序,也是真实的存在。即使在这种存在中,悲剧会周而复始,就像夜行环线,奔腾往复,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