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十岁那年的夏天眉山热得出奇。
蝉在槐树上叫，叫得人心烦。刘先生坐在讲台上打瞌睡，戒尺搁在桌上，苍蝇落在上面搓着前腿。
苏轼偷偷溜出学堂，跑到栖云寺后面的竹林里。竹林里凉快，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
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本《庄子》。书页卷了边，是他翻了太多遍。他翻到《逍遥游》，念出声来：
“北冥有雨，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念着念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变成了一条鱼。他在北冥游，水是黑的，深不见底。他游了很久，忽然觉得身体在变，鳞片张开，变成羽毛。他跃出水面，翅膀一扇，飞了起来。
九万里高空，风在他耳边呼啸。他低头看，山川河流都变小了，像沙盘上的模型。他看见眉山，看见岷江，看见学堂里刘先生在打瞌睡，看见母亲在织布，看见自己的肉身坐在竹林里，手里还攥着《庄子》。
他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
风停了。他往下坠，坠，坠。他以为自己要摔死了，却轻轻落在地上。他睁开眼，还在竹林里，蝉还在叫，太阳还在头顶。
他低头看手里的《庄子》，书页上多了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但记不得什么时候写的：
“我飞过。”
他站起来，走出竹林。蝉在树上叫，叫得震天响。他忽然觉得蝉在跟他说话。
“你飞过吗？”他问蝉。
蝉不答，继续叫。
“你飞过。”他说，“你一定飞过。你在土里埋了七年，出来就飞。你飞过，所以你叫。你把飞过的记忆，都叫出来了。”
蝉还在叫。苏轼笑了。他把《庄子》揣在怀里，往学堂走去。
刘先生还在打瞌睡，戒尺还在桌上。苏轼坐回最后一排，把《庄子》藏在《论语》下面。刘先生醒了，揉揉眼，继续讲“学而时习之”。
苏轼听着，心里却在想：蝉飞过，我飞过，鲲鹏飞过。我们都飞过。只是有的人记得，有的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