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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四川长大的70、80、90后,一听见“张打铁,李打铁”,多半会下意识抬起手,想起院坝里头,和小伙伴面对面拍着手念儿歌的光景。
没有玩具,不用道具,两块巴掌你拍我、我拍你,一句一拍,节奏起落之间,就是我们童年最简单的快乐。这首老童谣,在巴蜀其他地区如何不提,在我们川南流传极广,各家口传略有出入,我这里录下泸州本地代代相传的版本:
张打铁,李打铁, 打把剪子送姐姐。 姐姐留我歇(歇:留宿、住下来),我不歇, 我在桥脚(桥脚:桥底下)歇。 桥脚有条花花蛇, 把我耳朵咬成两半截(两半截:两半)。 回去爹也诀(诀:责骂、骂),妈也诀, 诀得我心里过不得(过不得:难受、心里不好受)。 杀个鸡,我不依(不依:不愿意、不同意), 杀个鹅,请舅婆。 舅婆在屋(在屋:在家里)梳脑壳(脑壳:脑袋、头), 请舅公,舅公屋里爬烟囱。 请爸爸,爸爸屋里扫渣渣(渣渣:垃圾、碎屑), 请妈妈,妈妈屋里搓粑粑(粑粑:面饼、面食)。
在内江以及川南不少长辈记忆里,还有一个更简短的版本,同样脍炙人口:
张打铁、李打铁, 打把剪刀送姐姐。 姐姐留我歇(歇:留宿、住下来),我不歇, 我要在床底下歇。 耗儿(耗儿:老鼠)把我耳朵咬个大缺缺(缺缺:缺口、豁口)。 张补锅,李补锅, 给我补个缺耳朵。
接下里江阳沽酒客要给大家分享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很多川南人都笃定,这是我们四川土生土长的童谣。其实不然,《张打铁,李打铁》是一首沿着长江一路向西,跨越南方数省、流传了几百年的古老口头歌谣。
有据可查的最早文字记录,见于明代天启年间李介立的《天香阁随笔》。明末南京一带,孩童便连臂拍手传唱,当时名叫《打铁谣》,原始句子十分简短: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还要家去学打铁。
歌谣顺着长江水道一路往西,过湖南、入贵州,明末传入巴蜀大地。民间一直有个广为流传的说法,说童谣里的张、李,暗指张献忠与李自成。这说法听着精彩,民俗学界却基本认定,这是后世百姓身处战乱,附会出来的解读,并非童谣初创之时就有的本意。
童谣落脚巴蜀之后,便不再只是简单的拍手游戏歌。川南水乡、农家院落的生活气息一点点揉进词句里,各地百姓不断增删修改,生出诸多版本。达州一带的版本,写的是螃蟹夹耳朵;泸州、内江这一片,慢慢演化出花花蛇咬耳朵、爹妈责骂,再到杀鸡宰鹅、宴请亲戚的完整情节,旧时农家扫院坝、搓面饼的日常,全都藏在短短的歌谣里面。
农耕年代,乡下细娃(细娃:小孩子)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这首童谣门槛最低,随便一块坝头(坝头:院子、平坝)、晒场、桥头,两个娃娃站定,伸手对拍就能玩。外婆、母亲坐在屋檐下,一句一句教给细娃儿,口耳相传,从来没有官方定本。所以川内各市县,歌词总有细微差别,这正是民间口头文学最迷人的地方。
细读文字,童谣表面是孩童天马行空的趣味故事,底下还留存着旧时代手工业的记忆。打铁、补锅,曾经是乡镇街头随处可见的行当。铁匠抡锤锻打剪刀,送给自家姐姐,朴素温情,满是人间烟火。
岁月流转,乡镇上的铁匠铺一间间消失,如今能完整背完整首童谣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可只要起个头,念一句“张打铁,李打铁”,不少川南人瞬间就能穿越时光,回到儿时院坝,阳光落在身上,伙伴手掌拍来拍去,笑声此起彼伏。
童谣不会轻易消亡。它藏在方言里,是巴蜀乡土活的化石。一代一代人随口念诵,那些远去的时光、旧年的行当,还有川南人的乡土情怀,便借着几句童谣,一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