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宣怀

接上文

后来我又去看了她三天，她住的小单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圆桌和一张旧柚木描金沙发。她为人依旧大方诚恳、直率坦荡，完全没有一点自卑猥琐的样子，我见了不由得肃然起敬。1963到1965年间，我常去她那儿聊天。她虽然穷，却每次都留我吃饭，对盛、庄两家的小辈也从不吝啬。下面这些，都是她聊起的往事（唯独不提庄铸九逼婚的事）。

盛爱颐

有一天没人的时候，她笑着跟我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摆过什么架子，现在我是真的‘目空一切’了——自从搬进这个小房间，什么都空了。”她说这话时语气从容，看得非常开。她告诉我，她父亲做了一辈子官，在上海置办了愚园路的房产，后来分家时卖掉了（现在的愚园路就是因此得名，真正的园子在哪，已经没人说得清了）；苏州的留园分给了老四；静安寺路成都路口的大洋房（就是现在成都路口的人民银行，和东边的沧州书场连在一起），后来因为父亲出大丧，家里想让队伍走南京路，当时英国总领事提条件说，南北成都路被盛家的大洋房挡住了，只要能在中间开一条路让南北贯通，就允许大丧队伍走南京路。她母亲答应了，但也提了条件：要等她自己去世后，才能开这条路。英国人同意了。后来她母亲去世，就把中间的房子让了出来，东边的部分原本是愚斋藏书楼，不住人，先卖掉了，大宅是后来兄弟姐妹分家时卖掉的。

她还说，她父亲民国建立后就中风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只有她和妹妹陪着打扑克牌、牌九解闷。平时衣服补了又补，要到除夕才换上新的大皮马褂，穿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就会喊：“太太，把皮衣收起来吧！”她母亲劝他：“老爷，你都七十多岁了，新马褂还有二十多箱呢，多穿穿吧。”她父亲总是说：“舍不得，舍不得。”我开玩笑问她：“那你老太爷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她笑着说：“金元宝、银元宝、钞票，就是他唯一的爱好啊。”我又问：“那你老太太呢？”她说，她母亲也是个一分钱都不肯浪费的人，平时亲友借钱，哪怕是亲弟弟、内侄，最多也只借一百块，只有和尚能骗走她的金银。两路局成立后，她母亲听了和尚的话，在常州、上海的大庙里连打了半年的罗天大醮、放焰口，说是超度铁路两旁被掘坟的白骨，让死者早升天界，为她父亲消灾延寿，花了无数银子，她母亲一点都不心疼。

盛宣怀还有两个姨太太，刘氏和刁氏，都争着想扶正。当时两人都怀了孕，老人就说：“谁生儿子就扶正，要是都生儿子，先生的为正。”结果两人都生了女儿，所以后来才娶了她母亲庄夫人当正室。盛宣怀去世后，葬在常州，一起合葬的姨太太有七八个人，她母亲不愿和她们葬在一起，就自己在苏州另找了地方下葬，立了单独的牌位。她还跟我说，解放后，她的侄子庄毓某从常州回上海，火车上听两个工匠聊天，一个说：“你在常州干什么？”另一个说：“奉政府命令挖盛杏生的坟，原以为有好多金银陪葬，结果棺材打开，尸体都烂了，只手里攥着两个小元宝。奇怪的是，他穿着和尚的打扮，一大包清朝官服放在脚边。现在那套衣服已经卖给上海百乐门剧院，排越剧《文天祥刺马》时，演曾国藩的演员正穿着呢。”庄毓某把这事告诉了她哥哥盛泽丞，全家都信以为真——因为盛宣怀临死前留过话：“清朝亡了，不用穿清服；民国又没做过什么官，也不用穿民国的衣服，穿僧衣入殓就行。”所以家里人只把清服包好一起陪葬，后来全家去百乐门看戏，果然看到了那套衣服。盛爱颐叹着气说：“这大概是父亲以前挖别人的坟太多，现在遭报应了吧？不过我母亲的坟没被动过，她倒像是有先见之明呢。”（这是当时的话，现在那地方恐怕也变成农田了。）

她还跟我聊家常，说当年和庄铸九结婚后，宋子文当财政部长，一直恨盛泽丞，找借口把他的不动产全都当成逆产没收了。盛泽丞没办法，哭着求她去南京找宋蔼龄姐妹帮忙，她只好去南京求情，最后居然把家产要回来了，兄妹俩也恢复了关系。可庄铸九自从结婚后就没上过班，早年拜过青帮老头子为师，1958年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扫地出门。他儿子庄元端不懂事，乱发牢骚，被打成“右派”送去劳教了。

庄铸九没去世前就中风多年，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后来还是天无绝人之路，盛泽丞当年丫环生的儿子庄毓度，从日本寄了三百块人民币接济他们。她说盛泽丞死在苏州留园的房间里，当时留园已经归公家了，给了他一间小破屋，也算照顾。盛泽丞早年在英国留学时，和一个英国女人好上了，生了个女儿，后来又把她们抛弃了。那个英国女人后来嫁了个金矿老板，老板没有别的孩子，只认这个继女。老板死后，母女俩成了大富翁。

英国女人临死前告诉女儿：“你是中国盛某某的亲生女儿，以后可以去找他。”1967年，她女儿托人在香港打听父亲，才知道盛泽丞已经死了，只听说还有个儿子（庄毓度）在香港穷得厉害，两人见面一聊，居然认成了兄妹。她问庄毓度的学历，知道他是日本帝国大学毕业，就问他愿不愿意去日本发展。庄毓度说可以开个中国餐馆，靠做菜谋生，但没本钱。她当时给了他十万英镑当启动资金，还说以后可以继续接济。于是庄毓度在东京盖了座中式皇宫一样的大厦，开了家叫“留园”的饭店（他还寄过照片给盛爱颐，气派极了），发了大财。庄毓度念着小时候是庄夫人（盛爱颐的母亲）和七姑母（盛爱颐）养大的，所以年年寄钱接济她，让她晚年生活无忧。盛爱颐说：“要是我哥哥泽丞晚年没那么早死，现在也是个享清福的老太爷了。”

她还跟我讲了个笑话：清末的时候，她的舅舅庄某某在汉口招商局当分局长，为了拍姐夫盛宣怀的马屁，买了座大宅，还找了个汉口名妓请盛宣怀去享受。盛宣怀很高兴，找借口去汉口住新宅子。哪知她母亲早就派了个小厮当眼线，听说他们选了吉日入宅，小厮立刻就报信了。她母亲马上让招商局准备大轮船，把船上所有货物都搬下来（减轻船的重量），商人损失的一万多块钱全由她母亲赔偿，连夜就赶到了汉口。那天中午，正是盛宣怀进宅的好日子，突然有人报告太太来了。她母亲一到，第一件事就是把妓女赶走，第二件事是逼着盛宣怀当天回上海，第三件事是撤了她舅舅的分局长职务，降成了船买办。后来吴趼人写《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面有一回叫“乱烘烘连夜到汉口”，说的就是这件事，一点都没夸张。她舅舅直到盛宣怀去世，也没能再升官。

评：苏州留园是苏州四大园林之一，居然是盛家祖产。

相关人物小传

1. 盛宣怀

字杏生，常州人，晚清重臣、实业巨擘。非科举出身，以才干受李鸿章赏识，历任天津海关道、邮传部及度支部尚书，加封宫保。一手创办汉冶萍煤铁、沪宁、沪杭甬铁路、轮船招商局等近代核心实业，坐拥江南巨富之名。晚年与袁世凯不和，以清遗老终老。民国五年逝，上海举办空前盛大租界出丧，排场轰动一时。生活极吝啬，敛财成性，民国后中风瘫痪，以僧衣入殓，陪葬清制官服。

2. 庄夫人（盛宣怀正室）

盛宣怀正妻，盛爱颐、盛恩颐生母。端庄持家、地位正统，为盛家最具话语权的女主人。笃信佛事，轻信僧人说辞，曾耗巨资在沪、常各大寺庙长期办大型法事、放焰口，为盛宣怀祈福消灾。为人惜财严谨，亲友借贷极少逾百。性情刚烈果决，曾连夜赶赴汉口，惩戒丈夫狎妓、罢免胞弟官职。晚年偏爱幼子幼女，死后将全部珍宝财物独传七女盛爱颐。

3. 盛恩颐（盛泽丞）

盛宣怀四子，庄夫人嫡子。出身顶级豪门，却嗜嫖嗜赌、挥霍败业，为沪上著名纨绔。曾留学英国，私生活放纵。长期担任汉冶萍公司、招商局总经理。因听信李国杰之言，否决胞妹与宋子文婚事，结下政治仇怨。家产被宋子文罗织罪名没收，后靠妹妹斡旋发还。晚年家道彻底败落，最终落魄终老于苏州留园陋室。曾与英国女子育有一女，早年遗弃。

4. 盛爱颐（盛七小姐、瑾如）

盛宣怀嫡七女，民国沪上顶级名媛，一生跌宕传奇。早年与宋子文相恋订婚，因兄长阻挠婚事告吹。母亲去世后独得全部家产，遭兄长争产缠讼五六年。为保全财物托庄铸九保管，最终被迫下嫁表侄庄铸九。一生豁达通透，晚年家资散尽，居于上海五原路狭小民居，清贫淡泊、待人宽厚。虽晚景落魄，但心性坦荡、乐善待人，为盛家末代最有名望之人。

5. 庄铸九

庄夫人内侄孙，盛爱颐表侄。早年拜青帮为师，无正式职业。受托保管盛爱颐全部珍宝财物，事后以拒还财物相逼，迫使盛爱颐成婚。婚后生活安逸，居于愚园路豪宅。1958年被划为历史反革命、扫地出门，晚年常年中风瘫痪，一贫如洗。晚景凄凉，全靠晚辈接济度日。

6. 庄元端

庄铸九、盛爱颐之子。年少无知，因随口发牢骚被划为右派，送去劳教改造。1958年作者途经蚌埠重病时，曾悉心照料作者，品性纯良。摘帽返乡后曾向母亲讲述此事，令作者晚年重逢盛七小姐时得以相认。是落魄豪门中品行端正、温良厚道的晚辈。

7. 盛毓度

盛恩颐与丫鬟所生之子，自幼由盛爱颐抚育长大。毕业于日本帝国大学，聪慧能干、知恩图报。在香港落魄时，与同父异母英国归国姐姐相认，获十万英镑巨资资助。后在东京兴建皇宫式大厦，开设著名中餐厅“留园”，事业大成。常年持续接济晚年清贫的姑母盛爱颐，孝顺重情。

8. 李国杰（李伟侯）

李鸿章长孙，民国实业重臣，曾任招商局董事长。性格高傲势利，极度轻视宋子文出身，一语击碎盛爱颐与宋子文婚事，招致宋子文毕生记恨。后被宋子文罗织莫须有罪名投入牢狱三年。终因段祺瑞出面求情、蒋介石亲自干预获释，对段氏恩德感念至深。

9. 宋子文

民国政坛核心人物，早年留美归国。初入汉冶萍公司任英文秘书，与盛爱颐相恋论婚。因遭李国杰鄙夷羞辱、盛家退婚，深怀怨怼。掌权任财政部长、行政院长后，借机报复李国杰、盛恩颐，没收盛家巨额不动产。一生仕途显赫，但私怨极重、睚眦必报。

10. 庄氏（盛爱颐母舅）

庄夫人胞弟，曾任汉口招商局分局长。擅长趋炎附势、逢迎姐夫盛宣怀。为讨好盛宣怀，置办豪宅、搜罗名妓供其享乐。事发后被姐姐庄夫人当场革职，贬为船买办。终盛宣怀一生不得复用，仕途彻底断绝。

11. 舒修泰

盛恩颐亲家，曾任萍乡煤矿矿长。熟稔盛家内部秘辛、豪门轶事，是作者陈巨来撰写盛氏故事的核心消息来源，所叙内容真实可靠。

12. 平襟亚

民国上海文人、名士，与作者陈巨来交好。1963年七十大寿设宴，宾客囊括沪上各色名媛旧人，曾特意嘱托作者代为招待复杂女客，见证诸多旧沪上豪门余踪。

13. 段祺瑞

北洋大佬，蒋介石师门长辈。心怀李鸿章旧恩，晚年南下时为蒙冤入狱的李国杰向蒋介石求情，一语救人出狱，是李氏、盛氏旧事里关键的报恩人物。

14. 吴趼人

晚清著名小说家，《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作者。其书中“乱烘烘连夜到汉口”一回，原型即为庄夫人连夜赴汉口惩戒盛宣怀狎妓、罢免其弟的真实盛家旧事，毫无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