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林(这篇小说已经做了版权保护)
狼窝山不高不低,中间一孔望天洞,山上有一股绺子,两代没被官军攻破寨门。民国初年,绺子大当家请来各门堂主以及江湖三老四少,宣告称王,名号定为德王,随后请巧匠将德王两个字刻在崖壁上,一个字一丈高, 来客喝酒吃肉,对德王点头表示认可,下山后几天就淡忘了这个事。自称德王,没有官府官批,终归是个乐子而已。
大当家称王,就得有个王的样子,规矩比别的山寨多不少。狼窝山寨矩:“落草便为过命兄弟,兄弟过了命不分你我,吃用不分,出进不分,钱物不分,生死不分,屋里的(媳妇)不分。” 狼窝山绺子在这一带能征善战,打起来没人回头往后跑,便是山规起了作用。按规矩丢掉兄弟自己跑路,躲到哪都得逮回窝山腰斩下汤锅。兄弟命便是自己的命,或比自己命还重,如此才是德王的兵。
兄弟不分家,家什皆共用,女人也不私有。虽然山寨有能力够资格娶妻的皆为排上交椅的头领,但是规矩写在虎堂之上,谁都不敢更改。
民国九年,十月初六,狼窝山第二代德王(大当家)房仁,吉日挂红娶压寨夫人。拜完天地入洞房,新郎房仁不跟进去,洞房不插门,新娘子自己一个人盘腿压炕。山寨兄弟皆可去洞房沾花烛抱新娘,这是老规矩,屋里的(媳妇)不分家。 新上梁新纸糊墙的新婚洞房,张灯结彩,炕上撒满花生枣子栗子大子小子(铜钱)。眼前却静悄悄的,没一个兵丁崽子敢进洞房抱搂压寨夫人或亲吻一口两口的,规矩不分屋里人,可是谁敢碰德王后啊!
崽子们闷头想,规矩刻在虎堂,也就那么回事,万万不可当真,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下等兵马仆(斥候头领坐骑的马夫)向春低头闷过一袋烟,使劲儿磕打着烟袋锅。
旁边喝水的下等兵黄二蛋笑嘻嘻问道:“向春老哥,你闹心呀,是不是想女人了?这大窝山里看见个穿花衣服的都难,熬不住也不磕碜。虎堂上刻了字,兄弟过命,女人不分家。洞房花烛夜不插门,火炕上可没别人,嘿嘿嘿。”
下等老兵汤属牛说:“二蛋子别闲扯淡,规矩是规矩,人头是人头。嘴上说兄弟不分家,一条命不分彼此,末了头领住大屋吃小灶,咱住大通铺吃粗食烂菜。规矩挂嘴上,没放在心上,咱可不能当真往心里搁呀。”
向春不再闷烟,收起烟袋抬头说:“这个理儿俺懂,知道自己斤两,不敢坐地张狂。大当家德王说不分家,跟王不分屋里的,那可真是脸都不要了,活着害臊。俺那天当差牵马下山,护卫新娘上山门,这女子好着呢,悄悄塞给跑腿的爷们儿一块现大洋。还嘱咐别告诉德王,自己留着买酒吃。”
汤属牛问:“马夫,上山门做德王后的女子人好,你就去闯洞房上花炕抱人家呀?天下可没这个理儿。”
向春说:“属牛,你老不正经,俺啥时候说去洞房抱人家女子了。俺是说山寨老规矩,新婚夜新郎不入洞房,给别的兄弟闹洞房沾花烛留门。这女子一人坐那间新大屋,静悄悄的,八成会想家。窝山一个人也不过去瞧看一下,是没礼数,俺觉着不妥当。
黄二蛋指着向春说:“向春老哥,你平时不吱声,裉节儿上挺骚情。你胆子大不怕吃枪子,老哥你就去闯洞房,会一会天仙般的压寨夫人。”
被黄二蛋这番糟话一激,向春将烟袋锅插在后腰,说一声:“瞧你扯啥呢二蛋,去就去呗,有啥可在乎,新娘子又不是母老虎。”
向春双手插进袖子筒里,站起来出了大铺房,朝洞房那边走去。
狼窝山的兵丁崽子们都看见了,惊诧不已,悄悄叨咕:“这个马仆不想活了吗?规矩就是嘴上的说头,世面上多的是,不值银子,他还真当将令了。大当家德王的女人,别说抱在怀里稀罕,就是多看一两眼,也兴许丢了性命。下等兵马仆八成想女人想痴了,熬得实在苦,生死都不顾!”
向春怯生生朝前去,绕过岗哨,走进洞房。也许在黑咕隆咚臭哄哄的大铺屋住久了,他感觉洞房亮如白昼,而且淑秀芬芳。新娘子盘腿坐在新炕上,一身花红,大辫子打腚(形容辫子长),面容靓丽迷人,不愧是甲县第一美人。
新娘子见有人进来,开口说话了:“兄弟你来了,上炕吧,炕里暖和。”
向春倚一下门框,顺势蹲在门旁说:“俺不上炕,俺就蹲这歇,俺身上埋汰,俺不值得德王后礼待。”
新娘问:“按你们狼窝山老规矩,兄弟今儿来洞房沾花烛,不是来抱一抱新娘子的吗?不管是谁,都得按规矩办,今儿坐这的是我,我不忌讳,就这么办。”
向春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赶忙摆手说:“瞧您说的德王后,俺可不是那样的人。俺是个光棍汉,不懂过日子礼道,一身泥土风口进出,是个跑山野人。怎么敢上德王后的新炕,横竖不可行啊。俺来就是惦记看看夫人,您是好人,一人上山孤单。俺爹是做膏药的医匠,俺在家时学会几手做药,上窝山后常做几贴膏药。大窝山里不同山下,风入筋骨,免不了胳膊疼腿不舒服,俺给夫人拿来几贴膏药,搁在门外了,洞房花烛夜不能见药。”
新娘子穿鞋下地,开门拿起膏药说:“我不忌讳这些老旧说道,人都落草了还讲究啥。这下可好了,不再担心山上寒冷,风吹入骨疼。”
向春说:“夫人夜深后不要出屋,山里有狼,若出屋手里拿根长棍,狼怕长棍。走夜路,别朝光亮地方疾走,一脚一步走路稳妥,亮的地方恐怕有深水潭,也许是悬崖。”
新娘子感激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点头应下,拿出好吃食给他。向春不收,新娘子直往他手里塞。 向春说:“俺只是个下等兵马仆,不敢在德王屋里进食,俺拿回去和弟兄们一块吃。”
新娘子说:“好啊,那就多拿些回去。”她展开一块大红布,包了不少好嚼果儿,递给向春。
马仆向春拱手谢过德王后,转身刚要走,新娘子一把拉住他说:“大哥,我在山上一个娘家人也没有,孤单无助,从今儿起我认你为义兄。”
向春摇头,说自己只是个下等兵马仆,怎么敢做德王后的义兄。 新娘子说:“你不认这个妹子,就是瞧不起我,嫌弃我是绺子压寨夫人,不算正路正经人。”
向春抹一把眼泪说:“俺应下夫人这一宗,打今儿起俺这条命,就为了护卫夫人。”
向春成了大当家德王房仁的大舅哥,可谓一步登天,这是旁人的眼光。夫人不是嘴上一说一过的人,有着顶认亲的性格,常来喊向春兄长去大屋吃饭,还让其去头领的排房子住。向春总是笑眯眯点头,可他既不去大桌吃酒肉,也不住香薰排房,他就呆在下等兵通铺大屋,吃粗食烂菜。
黄二蛋笑嘻嘻说:“向春老哥,咱俩结拜为兄弟怎样?你若点头,俺就是德王的二舅哥。”
向春不应也不恼,被拉着胳膊,稀里糊涂与黄二蛋拜了把子。从此,黄二蛋以娘家二哥为名,一下子发达起来了,在窝山老寨到处摇着肩膀迈方步。
黄二蛋打枪不准,抡不动大刀,干活没劲儿,又不敢盗抢,觉着这辈子算是白混了,一度跟旁人说没有盼头,还不如死了。没想到,半真半假拜个把子,就攀上了压寨夫人的高枝儿,做梦也梦不到能出息到这份上。黄二蛋得了意,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去找大当家房仁,求德王给排个交椅座次。
房仁问压寨夫人:“你真拜他为义兄了?
夫人说:“我拜了向大哥,他是向大哥的拜把子兄弟,当然也是我的兄长。”
房仁点头,对黄二蛋说:“虎堂排座次,十年一回,此乃山规。除了座次,你要啥都成,本王全依你。”
黄二蛋想想说:“头领都有座次和胶轮大车,座次不排就不排吧,德王赏给俺一辆大车也成。”
房仁笑了说:“这不难,本王给向春和你,一人一辆胶轮大车。”
向春得了信,一百个不要,末了只是黄二蛋得到一辆三驾马车。大车由虎堂虎兵赶到大铺屋外,将缰绳解开,把三匹马牵进马棚吃草。
兵丁崽子们都羡慕得张开大嘴合不上呀:“大当家德王真给脸面,这挂大车漂亮得很,若是换了钱,都够娶媳妇了。”
黄二蛋正在兴头儿上,要赶大车在山上(不准出山门),跑一跑自己的得意威风。
向春说:“新马新车,你没赶过大车,天还下着雨,山路不可行。俺伺候半辈子马,为你跑跑生。”
向春上车,一甩马鞭,拉车的三匹马撒开蹄子飞奔,风驰电掣般在后场地转圈。到了下坡道,向春猛然拉闸降速,车闸“嘎巴”一声断裂。
后面跟着看热闹的人,惊得闭上眼睛,心里面不停嘀咕着:“车闸有鬼,这下马仆向春完了。
果然,一眨眼的工夫,马车翻下了崖下深沟。”
次日连雨天才见晴,坐第五把交椅的头领季宝仓带兵下到沟底,找到车和马,却不见向春的尸体。下等兵马仆向春或许摔散了骨头架子,被狼拖走了,可这片沟底以前没有狼。
纪宝仓回虎堂报告房仁,大当家瞧了夫人一眼,嘴里暗暗说:“这个下等兵马仆不一般,本王小瞧他了!”
大车坠入深沟三天后,向春衣衫褴褛迈进虎堂。
大当家房仁吓一哆嗦:“马仆向春你是人是鬼?怪不得我昨夜做怪梦,今天就见了鬼。”
向春虚弱地拱手说:“德王大当家,俺是人不是鬼,还有口气,活着没死呢。”
“车马摔下悬崖大沟底,车马都散碎了,你咋能活着?”房仁拔出驳壳枪,对准马夫向春。
夫人得到信跑进虎堂,拦在向春前面说:“义兄九死一生,德王你不能伤他。”
房仁只要拔出盒子枪对准谁,必定打响,不出空枪。黑洞洞的枪口不挪窝,夫人挡在前面不离开。
这时,黄二蛋跑进来喊:“大当家德王,您忘了吗,马仆向春会做膏药,乃是爬悬崖采药长大的,他筋骨硬不怕摔啊。”
房仁不耐烦地说:“别扯犊子,欺骗本王,一样的皮肉筋骨,哪个禁得起摔下悬崖大沟底不散架?”
黄二蛋赶紧改嘴说:“俺只是听他没事闲扯说不怕摔,也未见过真章。”
房仁的气似乎消了一些,抬高枪口朝外打两枪,打死一头驼货的长腿驴,他收起枪说:“马夫,看在夫人面上,饶你一命。你若胆敢撒谎欺骗本王,即刻腰斩下汤锅。”
向春说:“那天翻了马车,俺抓住藤条悬在沟壁上,又掉在大树杈上,吃树叶熬了两天。昨天抓一只壁鼠吃了,有点体力,天亮好歹朝上爬,这才活着回来。”
房仁半信半疑,事后找到黄二蛋,提拔他为哨长,秘密监视向春。
黄二蛋当上小头领,感觉家族都沾了自己的光,他跟旁人说,黄家有人做了野官,再不窝囊在人后没有脸面。 黄二蛋当了野官(官府不认可),乐得不行,做事特别上心,甚至是丧心病狂。
旁人瞧他那副嘴脸,便知是个小人。
三天后,房仁正吃饭,黄二蛋跑来报告:“马仆下等兵向春真是挂壁活下一命,他身上到处是擦伤,累得连天闷大觉。他拉的屎俺查看过,一色德绿屎,烂树叶子味。”
房仁觉得恶心,搁下筷子,皱皱眉头说:“这一桌,本王赏给你了。”
黄二蛋乐得差点蹦起来,将代仁吃剩的几样大盘荤菜,折箩在盆里,狼吞虎咽,吃得昏天黑地。
向春大睡三天,喝碗稀粥,身上才算有了一点力气。
黄二蛋说:“向春,窝山不是他姥姥养老的地界儿,快起来喂马站岗去。”
向春笑笑说:“二蛋,你是猪手还是鼠爪,指手划脚的,咋还能耐上了,难道坐上交椅了不成?”
下等老兵汤属牛说:“向春,人家二蛋如今做了山寨哨长,比铺长管人多,是咱们的头领,可不是从前那个下等兵崽子了。”
向春点点头,抱一杆破枪去站岗,走到大铺屋门口,被黄二蛋踢了一脚。
这情景正巧被进来的夫人看见,起手打了黄二蛋一个耳光说:“你敢踢我大哥,还不如踢我,你可真放肆。” 黄二蛋捂着脸连忙赔礼。
夫人夺下向春手里的破枪,扔给黄二蛋说:“我找大哥说话,你站岗去。”
夫人与向春走到熊腰台,见四周无人,悄声说:“大哥,走了就走了,干嘛还回来呀?这样太危险,房仁疑心重,岂能放过你!”
向春说:“俺把夫人的信捎到你娘家冼宅了,房仁还算说话算话,夫人上山压寨,他就放了被绑票的冼老先生和老夫人。您给兄长的信,由家人骑快马送到外省北县去了,您兄长冼县长会想办法上窝山解救夫人。”
冼紫薇(夫人)热泪盈眶:“大哥冒死回窝山,就为给我捎来这个口信儿?”
向春说:“俺这条命活着,没别的重头事,就为护卫夫人。俺不回来,房仁会怀疑夫人,或许下黑手。”
冼紫薇用手帕擦眼泪:“大哥你义气,可千万要小心黄二蛋,他是房仁派在你身边的探子。”
向春点点头:“夫人也要多加小心。冼县长离得远,本县郝县长正在准备攻山,可能就在这个月。”
冼紫薇眼睛一亮问:“大哥,你是什么人?我总觉得你不像个草寇!”
向春看了夫人一眼,低头没说话。
冼紫薇和向春走出熊腰台,身后悄悄跟着黄二蛋,躲躲闪闪如同一只鬼影。刚才他一直躲在熊腰台下,似乎偷听去了秘密。此时他一边尾随,一边四处张望。
房仁白黑与排座次坐交椅的寨将喝酒吃肉,冼紫薇独坐屋中看书,带上山的几本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爱不释手。
房仁酒后回来,见德王后还是一脸冷淡,忽然拔出手枪。冼紫薇愣了一下,并没慌乱,而是放下书,面朝着房仁十分坦然。
房仁哈哈大笑道:“夫人胆量过人,不愧是我房仁的德王后。这把花牌撸子送给夫人,闲时闷了玩一玩,遇事能防身。”
房仁摆弄几下手枪,递给紫薇说:“夫人读过大书,一看便懂,小家什好用啊,就是别走火。”
这天傍晚,冼紫薇刚喝了一小碗粥,窝山西峰响两枪,跟着有人喊什么,枪声又起。冼紫薇掏出花牌手枪,警觉地朝外望去。
突然,汤属牛提着大枪跑进来说:“夫人,向春让您跟俺走,快收拾一下吧。”
冼紫薇半信半疑,仔细打量着汤属牛憨厚的脸。
汤属牛急得直跺脚:“夫人,俺和向春是过命兄弟,快收拾包裹跟俺走。”
说着从怀里扯出一张红布,递给夫人包东西。
秦紫薇看见这块红布,知道是向春大哥的意识,也顾不上收拾,赶紧穿上衣服下炕,朝外走。
外面停着一挂胶轮大车,车老板立鞭等在夜色中。
汤属牛搀扶冼紫薇上车,紫薇客气地说:“谢谢属牛大哥,还有这位赶车的大哥。”
赶车人回头笑了笑,紫薇一见,赶忙问:“原来是黄二蛋,你要干什么?属牛大哥,咱不能跟他走。”
汤属牛没吭声,上去堵住紫薇的嘴,夺下花牌手枪,用棉被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冼紫薇不知他们俩把自己拉去哪,隐约还能听到枪声,渐渐枪声远去,只剩下有节律的马蹄声。差不多走半个多时辰,马车停下。汤属牛掀开棉被,取出塞嘴破布。
冼紫薇大口喘气,对汤属牛说:“看你蛮诚实的,怎么跟黄二蛋这种人一起做事呢?”
一旁的黄二蛋拱手说:“夫人,已经下了山门,在此歇马,一会儿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回甲县。”
冼紫薇惊诧地问:“黄二蛋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是房仁派出的哨长耳目吗?”
黄二蛋苦笑说:“夫人错怪俺了,二蛋与向春大哥和属牛皆为过命兄弟,向大哥吩咐俺扮白脸,俺就摆出一副小人德行,让房仁拿俺当一条狗子。今晚俺去密告向春大哥要与山下人接头,房仁领兵过去抓捕,派俺监视夫人。向大哥调虎离山之计成了,这才有机会套车出山门,护送夫人回甲县。”
冼紫薇眼泪簌簌流淌:“这些都是向大哥安排的吧,为救我,他一人单枪匹马奔北山口去了?刚才那边一直响枪啊!”
黄二蛋收起笑容:“向春大哥说过,活着就为护卫夫人。他下山接夫人时,看见您戴着冼家祖传项圈,便暗暗下了决心。向春大哥曾得到你们冼家恩惠,你父亲接济过他,他发誓报恩。”
冼紫薇问:“向春大哥到底是谁?我觉得他并非只是一个下等兵马仆。”
黄二蛋低声说:“夫人您知道彩河一带有名的义盗吉云山吗?”
冼紫薇说:“劫富济贫吉云山大侠,谁不知道,难道向大哥是侠士?”
“是的,夫人拜把子的向春义兄,正是大侠吉云山。”
“大侠怎么落草了,甘当下等兵马仆?”
黄二蛋叹气道:“大哥的几个兄弟落入官府大狱,为救兄弟,他甘愿做“囚探”,冒死上狼窝山卧底,为官府绘制窝山地形图。大哥担心官府攻山,子弹不长眼睛伤害到夫人,便舍命引开房仁,先救夫人下山。”
一年后,冼明儒回甲县任县长,他撮合妹妹冼紫薇与省府钱参议员的公子成婚。为了不暴露妹妹被迫上山做过压寨夫人,他命人秘密抓捕黄二蛋和汤属牛,二人皆戴上老铐子被打入死牢。
去年三条汉子舍命救冼紫薇回家,冼老先生拿出钱重谢恩人。黄二蛋和汤属牛拿了银元,在甲县置办了宅子,娶上屋里女人过日子。脱险归来的向春(吉云山)分文不拿,拱手告辞,一个人离开和甲县远走他乡。
冼明儒最头疼不爱钱的人,这类人摸不透他的心,抓不住短处。他拿出重金在江湖上悬赏,暗暗抓捕吉云山。然而,吉云山似乎隐居到深山老林或世外桃源,白道黑道皆无音讯,消失得无影无踪! 冼紫薇痛恨哥哥背信弃义,在闺房哭干了眼泪,可是冼氏家族为了攀上与钱参议这门亲,全族人不顾其左右,轮番逼婚。
冼紫薇抵抗不过,只好顺从家族意愿,嫁给了钱公子。然而,这位大宅富户公子哥,是个吃喝嫖赌抽的下流人,时刻离不开糜烂生活。
冼紫薇忍无可忍,背上一只包袱,悄悄离开大宅门,遁入江湖,寻找吉云山大哥去了。
江湖茫茫远没有想象的浪漫,冼紫薇遇到过骗子、拐子、盗贼、变态人、响马、杆子、暗窝子、邪门歪道各类帮伙。冼紫薇惊心动魄地逃出虎口再入狼窝,她疲惫不堪,不过身体和心里渐渐皮实了。
冼紫薇没被江湖的混乱吓回甲县,她跟自己说,就算寻到天荒地老,也要与第一个走进自己洞房的人相见,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才是内心深处要嫁的人!
冼紫薇想方设法请到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带在身上,胆子陡然大了一些,亦如女侠客。在小店匆匆喝过一碗粥,又上路了。寻找并不仅有枯燥,还时时冒出来一丝希望。冼紫薇忽而走着宽坦大路,有时行在崎岖小道上,她觉得只要不停地朝前走,也许在某一时刻忽然便能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冼薇边走边想,人这辈子只要不停地寻找,就有奔头啊!
冼紫薇并不知道,有几路人穿上便装,也在江湖四处寻找。家兄冼明儒派人寻找离家的妹妹,追踪吉云山灭口。房仁家族派人出甲县,找叛逆出走的儿媳冼紫薇。官府得了地形图攻山得手,德王房仁丢了老寨,但手下还有四梁八柱和派暗线,这些人带枪寻找压寨夫人和仇人向春。只不过有的认准东,有的朝北找,有的去南方了,也有的朝西去。
江湖之大无边无沿,有多少人日夜寻找?不同帮伙在寻找相同的人,或相同的人寻找不同的归宿。他们的出发点不同,方向也大概率不一样,自己觉得有板有眼,旁人看着混乱不堪。一条岔路,一面小客店隔壁墙,一家小馆子暗影角落,就兴许让寻找的路途变得越来越遥远!
冼紫薇寻找了许多年,实在是累了走不动了,她静卧独处,似乎有些绝望。有一个人朝她而来,熟悉的身影和笑容,她累得不知道这是江湖梦,还是实景。
冼紫薇淡定地抽出宝剑,毫不犹豫直刺过去。
房仁和冼明儒同时中剑,房仁说,真是一柄好剑啊!冼明儒说,找到了,结束了,呵呵真滑稽呀。
冼紫薇收回宝剑,外面响起官兵集结哨子声,一个人拉住冼紫薇的手说,你的手可真凉,刚才出剑如风,我给你暖一暖手。这是一对鸳鸯剑,今天同时出剑,如同天注定。
紫薇含着眼泪说,我找到了吗?还以为这双手要凉一生,倚剑伴白头,眼前不是做梦吧!
那个人紧紧握住紫薇的手说,不是梦未白头,天地有缘总会相见,我们走,倚剑总凄冷,你我策马伴云飞。
咣当一声响,官兵破了门,屋内再无剑影,双侠离去马蹄无声!
随后各县纷纷贴出了告示:“全省各县酌定,重金抓捕雌雄双贼,重赏之下有勇夫,拿人取赏找冼家,该多少是多少,官府概不欠赏!”
那一男一女双侠,去了哪里?又上狼窝山,是一个传说,还有许多传说。有人说,两个人开了一家寻人铺,专门替人家找被拐卖的女人和孩子。还有传说,这对双侠专打抱不平,夜间一双黑斗篷,黑巾遮面,来去无踪影,专拿那些恶人的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