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6日晚上,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地图几乎只剩下一种颜色。德国选择党以43.8%的得票率赢得州议会选举,在83个议席中拿下39席。全州41个直选选区,它拿走38个。曾经长期统治这个州的基民盟跌到17.2%,一个直选席位也没有留下。这是萨克森安哈尔特1990年建州以来任何政党取得过的最高得票率,也是选择党参加州议会选举以来最好的成绩。

如果这只是德国东部又一次地方性的政治地震,事情还没有那么值得关注。问题在于,同一时间的全国政治地图也在变色。9月ARD全国民调中,选择党以27%的支持率排在第一,基民盟与基社盟只有21%。
一个长期被描述成抗议政党的力量,开始获得选民对治理能力的授权,这才是萨安州胜负真正重要的地方。过去十多年,德国政治一直有一种稳定的空间结构。选择党可以增长,可以进入议会,也可以成为最大的反对党,但政治中心仍然由传统政党共同占据,基民盟、社民党和绿党彼此竞争,也可以互相组阁。
选择党以前被排除在这套秩序之外。这种结构给传统政党带来一个极大的优势,它们即使输掉选举,也未必失去政府。只要选择党仍然被排除,剩下的政党便可以重新组合。就算选民改变了各党比例,政府的基本方向却未必随之改变。今天是基民盟与社民党,明天可以增加绿党,再不够还可以寻找其他力量。
萨安州把这套办法推到了接近极限的位置。选择党39席。基民盟15席,社民党、绿党和左翼党各8席。四个党全部加起来,还是39席。过去被视为政治光谱两端的力量,如今需要站在同一边,才能在数字上与选择党打平。真正能够打破平衡的,反而是从左翼党分裂出来、同样依靠反建制情绪成长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联盟政治。当一个政党需要其他四五个政党联合起来才能阻止,政治中心的位置实际上已经开始移动。传统政党仍然可以把自己称作中间派,议会的几何中心却不会因为名称而停止变化。选择党正在从政治秩序的外部压力,变成德国政党体系重新排列的轴心。过去,选择党必须回答自己为什么同其他政党不同,以后越来越可能是其他政党需要回答,自己究竟准备怎样对待选择党。
这种变化首先发生在基民盟身上。基民盟长期拥有一个其他德国政党不具备的位置。它既可以代表保守选民,又可以进入几乎所有中间派联盟。选择党壮大以后,这两个优势开始彼此冲突。基民盟若在移民、国家认同和社会政策上向左侧联盟伙伴靠近,就会继续把右侧选民让给选择党。它若试图重新争夺这些选民,又会不断碰到自己维持的政治防火墙。

当然,一个政党真正成为政治中心,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开始喜欢它。更重要的标志,是它提出的问题变成其他人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它使用的概念开始进入对手的语言,它的选民成为所有竞争者争夺的对象。
ARD选举分析发现,选择党的领先并不局限于一个狭窄群体,男性和女性、年轻人与年长选民中,它都取得了非常强的表现。选择党的增长也来自传统政党和过去没有投票的人。如果选择党仍然是主要由少数失意者支持,传统政党就可以等待经济改善,或者设计几项针对性的社会政策。只要它主要存在于某些东部地区,就可以把问题解释成统一遗产。只要它主要依靠移民议题,就可以通过收紧边境政策争取把选民带回来。但是当选择党开始跨越年龄和社会群体,问题就不再容易被隔离。
反对党和替代政府之间的距离就在这里,过去选择党最舒服的位置,是指出其他人的失败。它不需要管理预算,也不需要处理政策之间的冲突。这次43.8%的选票改变了这种处境,越来越多选民已经不满足于让它继续充当批评者,他们开始要求选择党接管行政权力。萨安州选举次日的ARD调查中,接近一半德国受访者认为,作为明显胜选者的西格蒙德应该成为州长。接近一半认为过去对选择党的处理并不公平。

换言之,解释责任正在倒转。越来越多人开始追问,一个获得四成多选票的政党为什么不能进入政府。传统政党若要继续排除它,需要不断说明这种例外为什么仍然必要。选择党下一阶段最大的机会,不一定来自继续提高自己的激进程度。恰恰相反,它只需要让越来越多选民习惯一个事实,选择党议员在议会里并不稀奇,选择党市长管理一个城市也不稀奇。选择党成为州议会第一大党已经发生,下一步由选择党州长领导一个州,也只是制度内部又一次权力交接。
这也是为什么萨安州地方治理经验具有特别意义。在本州的拉贡耶斯尼茨,选择党市长汉内斯·洛特已经任职数年。居民可以自己观察道路、行政和地方合作,不必完全依赖柏林媒体告诉他们选择党执政以后会发生什么。对一个具体官员的判断,从灾难预告转向工作表现,本身就在削弱政治禁忌如果选择党最终取得州政府,这种变化会进一步加速。
很多建制派评论者因此寄希望于一种结局,就是让选择党上台,然后让选择党造成的治理困难自己教育选民。这种期待并非毫无根据。任何第一次取得大规模行政权力的政党都会暴露能力问题,选择党也不可能例外。可这里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过去的争论是选择党有没有资格治理,而进入政府以后,争论就会变成选择党治理得怎么样。

只要问题发生这种变化,选择党已经跨过了最困难的一道门槛。它可能治理失败,也可能出现内部冲突,甚至可能因此丢掉选票。这些都属于普通政党必须承担的风险。一个政党开始因为预算、学校和行政效率接受选民惩罚,反而说明它已经从被特殊处理的政治对象,变成了一个需要按工作结果评价的正常竞争者。
这才是选择党横扫政坛最重要的意义。它未必已经拿到德国的权力,却正在改变取得权力的规则。其他政党仍然可以拒绝它,媒体仍然可以警告它,国家机构也仍然可以继续审视它。只是这些力量已经无法替选民完成最后的判断。
选择党过去的问题是,怎样冲进德国政治。现在的问题变成了,德国政治还能围着它绕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