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知

沈剑知（名觐安），出身福建的世家大族，曾祖是清代名臣沈葆桢，祖父和父亲的情况不详。他毕业于福建马尾海军学校，抗战前曾任江南造船所的上校军官，抗战后退隐，在上海富民路富民新村住了很多年。妻子去世后，他就和寡嫂刘氏住在一起，家里只有一张床。刘氏是前北洋政府伪海军总长刘冠雄的女儿。南京戒烟局局长刘湘亚文亲口告诉我，刘家的人都看不起他。

沈剑知擅长画山水，自称学明代画家董其昌有独到心得；也很会写诗，专门学宋代诗人陈师道，被梁众异、李拔可、释堪兄弟等人赏识，因此狂傲得目中无人。有一次，一位诗人夸他的诗神似陆游，他居然拍着桌子大骂，说陆游根本比不上自己，还骂夸他的人不懂诗。

汪伪时期，上海中央储备银行副总裁钱大櫆的妻子黄慕兰（原本是大连的妓女，艺名“黑牡丹”，后面才知道她的名字）正在戒毒，附庸风雅，聘请了陈师曾、陈半丁的得意女弟子江采（号南蘋）教她画花卉，请沈剑知教她画山水。每天晚上，她都派车把江采和沈剑知接到愚园路的钱家，准备丰盛的夜宵，看他们作画玩乐。按常理，戒烟后性欲会特别旺盛，黄慕兰也不例外，沈剑知就和她有了不正当关系。后来，黄慕兰又被一个帮她戒烟的记者苏某占有了，沈剑知就转而追求江采。江采和他住对门马路，他从此从早到晚黏着江采。江采的丈夫去世后，沈剑知更加肆无忌惮，甚至不准江采见任何亲戚朋友，江采忍无可忍，就和他绝交了。

解放后，江采考进了博物馆的复制品工场工作，沈剑知靠谢稚柳的关系也进了博物馆当干部。两人偶尔在电梯里遇见，都转过头不理对方。江采是我非常熟的朋友，每次提到沈剑知，都嗤之以鼻。不过，江采后来画的山水，几乎和沈剑知的风格一模一样，也能看出当年两人关系有多密切。

“三反”“五反”运动时，谢稚柳被打成“十大老虎”之一（还上了报纸），被五花大绑押上舞台，宣判缓刑三年。当时沈剑知坐在第二排，频频站起来拍手叫好，以此羞辱谢稚柳（听说当时检举谢稚柳最卖力的也是他）。这些都是尹石公当时在现场亲眼看到，后来告诉我的，应该不假。所以尹石公非常鄙视沈剑知的为人，谢稚柳提起他也总是大骂不止，这也难怪。沈剑知觉得我的篆刻最好，所以给我刻了不少印，也送了我很多画，可惜我都随手收着随手丢了。听说他后来告诉徐生，抄家发还东西时，还找到几方我刻的印章，算是万幸，看来他还真把我当知己了？

有一次，大概是抗战前，沈剑知拿出他收藏的一副清代江西新城陈侍郎写的楹联，给梁众异看，想卖掉。这位陈侍郎（名字我忘了，是嘉道年间学董其昌书法的名家）是陈病翁的曾祖父。梁众异因此请吴湖帆、吴用威（董卿，和冒鹤亭是郎舅至亲，也以摹仿董其昌书法出名）、陈病翁和沈剑知等人到家里吃饭，把这副楹联挂起来，请大家鉴定真伪。陈病翁说这是赝品，沈剑知却说是真迹，两人吵个不停。沈剑知忘了陈病翁是个得理不饶人的脾气，居然对他说：“我学董其昌的书画这么多年，怎么会看错？”陈病翁拍着桌子骂他：“这是我曾祖父的字，我家还藏着很多他的手迹，可以拿来比对，我怎么会认错？你连我祖上的字都认不出，就像我分不清你曾祖沈文肃公的字一样！”这个狂傲的沈剑知，被更狂的陈病翁怼得哑口无言。所以后来沈剑知每次提起这事，都愤愤不平。

我曾问过陈病翁，黄公渚和沈剑知的文章怎么样，他说：“都不坏，但两人都太自满了，不肯再往上走一步。”他还打了个比方：“他们俩都在国际饭店十四楼吃大餐了，也能看到人民公园的全景了，要是能再上到二十四楼，黄浦江和整个上海的景色才能尽收眼底。”这话虽然是玩笑，却很有道理。

文中人物小注（按出场顺序）

1. 沈剑知（沈觐安，1901-1986）

福建侯官人，清代名臣沈葆桢曾孙，出身海军世家。早年毕业于马尾海军学校，曾任江南造船所上校军官，抗战后退隐，以书画为业。擅山水，宗董其昌，亦工诗，早年狂傲自负，晚年供职上海博物馆。

2. 沈葆桢（1820-1879）

沈剑知的曾祖，晚清重臣，官至两江总督、南洋大臣，主持福州船政局，是近代海军的奠基人之一，谥号“文肃”。

3. 刘冠雄（1861-1927）

北洋政府海军总长，沈剑知寡嫂刘氏之父，文中称其为“伪海军总长”，是北洋海军的重要将领。

4. 刘湘亚文

文中提到的南京戒烟局局长，向作者讲述了沈剑知与刘氏同居、遭家族不齿的事，生平不详。

5. 梁众异（梁鸿志，1882-1946）

民国政客、诗人，汪伪政权重要人物，工诗，推崇陈师道，文中提及他赏识沈剑知的诗，还曾组织众人鉴定楹联真伪。

6. 李拔可（李宣龚，1876-1953）

近代诗人、藏书家，与梁众异、释堪兄弟交好，文中与梁一同赏识沈剑知的诗作。

7. 释堪（李释戡，1877-1961）

号释堪，近代词人、诗人，李拔可之弟，与黄宾虹、吴湖帆等交游，文中与兄长一同赏识沈剑知的诗。

8. 钱大櫆（1898-1951）

汪伪时期上海中央储备银行副总裁，文中提到他的妻子黄慕兰附庸风雅，聘请沈剑知、江采教画。

9. 黄慕兰（原艺名黑牡丹）

原大连妓女，后为钱大櫆之妻，文中写她戒毒期间附庸风雅，与沈剑知、苏记者有纠葛。

10. 陈师曾（陈衡恪，1876-1923）

近代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齐白石的引路人，文中提到他的女弟子江采教黄慕兰画花卉。

11. 陈半丁（陈年，1876-1970）

近代著名画家、篆刻家，与齐白石并称“南陈北齐”，文中提到他的女弟子江采教黄慕兰画花卉。

12. 江采（号南蘋，1901-1986）

陈师曾、陈半丁的得意女弟子，擅长花卉，文中写她被黄慕兰聘请教画，后被沈剑知追求，两人一度关系密切，解放后在上海博物馆工作。

13. 苏记者

文中提到的帮黄慕兰戒烟的医生兼记者，生平不详，文中写他占有了黄慕兰，导致沈剑知转而追求江采。

14. 谢稚柳（1910-1997）

近代著名画家、书画鉴定家，与张珩、徐邦达并称鉴定界三大家，文中写“三反五反”时被打成“十大老虎”，遭沈剑知检举羞辱，后来帮沈剑知进了博物馆。

15. 尹石公（尹炎武，1889-1961）

近代学者、诗人，文中提到他亲眼目睹沈剑知在谢稚柳宣判时拍手叫好，事后告知作者，并对沈的为人极为鄙视。

16. 徐生

文中提到的沈剑知晚年告知其“抄家发还印章”的友人，生平不详。

17. 吴用威（字董卿，1877-1943）

近代文人，与冒鹤亭是郎舅，以摹仿董其昌书法闻名，文中被梁众异请来鉴定陈病翁曾祖的楹联。

18. 陈病翁（陈衍，1856-1937）

号石遗，近代著名诗人、诗论家，“同光体”闽派代表人物，文中写他当场怼得沈剑知哑口无言，还评价黄公渚、沈剑知“自满太甚，不肯更上一层楼”。

19. 陈侍郎（陈寿祺，1771-1834）

陈病翁的曾祖父，嘉道年间著名学者、书法家，擅长董其昌体，文中沈剑知误将他的家藏楹联当成伪品，被陈病翁当场揭穿。

20. 黄公渚（黄孝纾，1900-1966）

前文出现过的词人、学者，文中陈病翁评价他与沈剑知都“自满太甚，不肯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