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手术让我失声整整 100 天。在不能说话的日子里，我重新思考，写下这段心路历程。


刘登付

接连收到天津、成都等地的讲课邀约，讲学、会友、旅游一并安排，本是一桩令人期待的美事。我捧着手机愣了许久，只能逐一回复七个字：“抱歉！我失声了。”
今年 6 月下旬，一台小手术意外伤到喉返神经，我突然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主治医生直白地告诉我：“基本不可逆”，言下之意，有可能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两位三甲医院耳鼻喉科主任会诊之后，也给出相近判断：恢复发声的希望渺茫。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没有陷入绝望。一来，我相信人体自我修复的力量，过往不少小毛病，都是慢慢自愈；二来，对比失明、失聪、失能，失声带来的打击相对轻一些。到了这把年纪，能不能开口说话，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整整失声一百天，我独处沉思，想通了许多道理。这段静默岁月带给我的感悟，或许很多人难以体会。
一、失声后才知道：自己于这个世界没那么重要失声之后，我基本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被动进入一种 “与世隔绝”状态。大半辈子难得静下心，退休之后反倒比在职时更加忙碌，心里总以为，有不少人需要我。
可当我暂时淡出众人视野，世界依旧照常运转。熟识或是陌生的人们，照旧三餐烟火，说笑度日。那一刻我猛然醒悟：原来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人。
我常常设想，倘若就此离开人世，数月乃至数年之后，熟人茶余饭后闲谈，只会淡淡提起一句：“听说某某不在了。” 正如鲁迅笔下那句，“大概孔乙己的确死了。” 文豪用这句看似矛盾的话道破人间真相：大多数人，并不会真正牵挂一个普通人的生死。
亲友家人会伤心一阵子，但生活终究还要继续。这个世界，离开谁天都不会塌下来，更何况我这样一名平凡之人。
这时才幡然醒悟：无论年轻人，还是退休老人，是我们需要这个世界，而非世界需要我们。回望一生，我带给他人的麻烦、消耗的社会资源，或许多于我所能奉献的价值。
人的记忆本就有限。值得长久铭记的，是无私奉献的英模、为人类作出重大贡献的人。而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终究会慢慢淡出人们的记忆。
二、失声后才明白：人生争来争去终究归于虚无我出身农家，远祖是否显贵无从考证，近几代人中，唯独我做过芝麻大的“官”。对此，我已经十分知足。我一生不愿与人相争，唯一想努力的，就是把本职工作做得更好。
父辈没有读过书，从小到大，没人教我人情世故。直到 20 岁，我才接触孔孟思想；年过四十，情商仍在常人之下。
我不想争，不等于别人不会来争。工作做好做优，在部分人眼中反而成为威胁，常常莫名被推到对立面，一路走来跌跌撞撞。
从前，想起那些曾经被我帮助、最后却算计我的人，心里总会不快。失声百日，安静独处，心中的疙瘩慢慢解开。我渐渐理解那些热衷于争斗的人，人人都向往更好的生活。可同时我也看清：就算争赢了，未必能收获长久的安宁。
或许你争到职位、攒下财富，可一旦身体垮掉，甚至像我一样无法言语；等到生命走到终点，户口注销，那些拼尽全力争来的身外之物，又还有什么意义？
三、失声后才懂得：说话也是一种权利失声之后，以往经常参加的研讨会、座谈会、意见征求会，再也无法到场，失去了表达观点、提出建议的机会。曾经比较擅长的口头表达，被无声的身体困住。
不能开口，出门与人寒暄、道谢都做不到，容易被旁人误认为傲慢、不懂礼数，引来白眼、嘲讽甚至呵斥。电话叙旧、登门拜访、老友相聚都难以实现。各类邀约只能婉拒，久而久之容易被朋友误解，渐渐疏远亲友与伙伴。
遭遇委屈、遇到不公，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这段时间，原本打算为几位平均八十多岁的退休老人奔走发声，也只能无奈放弃，有心无力。
有一次等公交车，我低头看手机错过了到站。等反应过来，车辆已经启动，挥手司机看不见，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至今难忘。
那一刻，我真切共情无声群体的难处。他们日常生存的困境，常人很难感同身受，他们的合法权益，更需要社会给予特殊保护。
四、失声后才清楚：写作是唯一表达方式嘴巴不能发声，心底的表达欲望却愈发强烈。没有别的诉求，只想把藏在心里的思考，全部倾诉出来。
这一百天，我在今日头条写下数十篇文章。起初三五天一篇，后来几乎每日更新，多次收到平台发来的创作贺信。
无声的日子里，我总想针对社会热点写下自己的思考。看到《半月谈》批评舆情处置乱象的报道，我写下《官媒批评舆情处置乱象后，需要深度思考的四个问题》；读到权力任性的相关新闻，便创作《权力任性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把剑》。若是放在往日，我未必会写这类针砭时弊的文字；失声之后，总担心再没有机会说出这些想法。
围绕高薪激励的社会热议，我连续写了三篇文章：《与群众收入差距不大的几十年，干部的积极性来自何处？》《在竞争激烈收入差距拉大的今天，能否再现全民族奉献精神？》《战友们拿几元津贴人人玩命，今天的我们能否找回昨天的自己？》。其中探讨早年干部积极性那篇，引来数百条网友评论，讨论至今仍在继续。我希望这场探讨，能帮助大家理解当下政策，唤醒同舟共济、无私奉献的精神。
我也写下多篇建言类文章：《网红城市合肥应警惕过度宣传的负面效应》《应建立健全两会代表委员主动访冤问案常态化机制》《比不婚不育更揪心的事出现，须从八大层面寻求应对之策》《拯救房地产关键一招：暂停新房建设将部分二手房变成 “好房子”》。这些文章收获了不同程度的关注，惟愿相关部门能够看到。
文字，帮我暂时忘掉病痛，忘掉自己失声的现实，陪我熬过人生最难的一百天。
值得庆幸的是，失声百日之后，我的发声功能逐步恢复。如今，我又可以用多种方式，和这个世界对话。
这段经历让我深深体会：人生路上沟沟坎坎不可避免，最关键的，是拥有跨过去的力量。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遭遇大大小小的挫折，各有感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