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这人信佛信了大半辈子，退休后非要找点事儿干，去年经人介绍去了城郊一座尼姑庵做义工。刚开始他逢人就夸庙里清净，说师父们慈悲。结果上个月他突然不去了，我问他为啥，他闷头喝了半杯白酒筷子一撂说有些地方穿上袈裟比社会还现实。

那座尼姑庵我去查过，是省佛协登记在册的正式宗教活动场所，公开资料显示常驻尼师九人，义工三十多人。二舅说庙里原本挺太平的，后来空降了一个佛学院毕业的年轻住持，三十出头据说是某位领导的弟子。她一上任就搞改革，先装了人脸识别打卡机，二舅当时就傻了——出家修行打什么卡？住持说这是现代化管理，公平公正。接着搞了个积分制，念经干活捐款全折成分数，每月必须满200分才能参加共修。二舅算过账，他扫一天厕所积1分，捐一百块钱积10分，一个月撑死30分。他去找住持问，住持说老居士随缘吧随缘。

二舅说庙里有个老师父法号平常，在厨房炒了二十多年菜，义工们都说他做饭好吃。后来平常师父腿脚不行了干不动活了，住持找他谈了两次话说寺庙需要能劳动的人，然后把他安排到后山一间漏雨的小屋里住。平常师父住了一个月就走了，走的那天用编织袋装了两件僧袍从后门出去的，没有人送他。二舅后来打听了一下，说平常师父去了乡下一个小庙每月生活补助好像就几百块钱。而那个年轻住持因为在庙里搞KPI搞出了香火钱的明显增长，被省里一个大寺院挖走当监院去了，临走时好些居士哭天抹泪地送她。

真正让二舅寒心的是那年的拜山法会。往年信众三步一拜拜上山不分先后全凭诚心，今年住持改了规矩说捐款在前十名的可以提前坐庙里的小电瓶车上山。二舅那天凌晨三点就去拜了膝盖磨破了皮手掌磕出了血，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发现祈福早就结束了，住持已经给那十个人灌完顶了。旁边一个老居士悄悄告诉他前十名早就内定了，都是今年捐过款的。二舅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几个有钱的居士满脸红光地从佛堂里出来忽然想起一个词来，江湖。

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工厂看够了拉帮结派，中年在单位看够了拍马溜须，老了想找个清净地方结果发现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最后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个寺里一年几百万的香火钱到底归谁管这事儿在全囯的宗教场所里根本就没有一个统一透明的财务制度，你说这庙里的师父们天天念着阿弥陀佛可那功德箱里的钱进了谁的兜谁心里清楚。

二舅现在每天在公园打太极再也不去任何寺庙了。我问他还信不信佛，他说信，但不在庙里了。我说那在哪儿？他指指自己心口，没说话。那杯酒他最后也没喝完，搁在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