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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第一次看到怀素《王献之传》的真迹刻本,我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它写得

说实话,第一次看到怀素《王献之传》的真迹刻本,我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它写得多狂。狂是怀素的标签,谁都知道。让我愣住的是,这位以“癫”出名的和尚,居然在认认真真地替一千多年前的几个人“翻案”。

公元785年,怀素49岁。他连着写了两篇东西,一篇评王羲之,一篇评王献之。写第一篇的时候手还有点紧,写到第二篇彻底放飞了——笔势像河水决堤,一通狂奔。

他写王献之五岁学书,王羲之从背后抽他的笔,没抽动。当爹的当场断言: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名。

但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后面。

王献之长到少年,居然跑去跟他爹说:你的字太古板了,该改改了。你敢信?儿子教爹写字。放在今天,相当于一个高中生跟他爸说“爸你别再用那个老方法了”。

王羲之没翻脸。不但没翻脸,还亲手写了《乐毅论》给儿子当字帖。

王献之后来真的改出了名堂。“一笔书”就是他捣鼓出来的,一笔连着一笔,墨不断,气也不断。

但你猜他死后得到了什么评价?

梁武帝说他像“河朔少年”——听起来像夸?其实是说他花架子多,不扎实。唐太宗更狠,说他写的字像“冬天的枯树,监狱里饿瘦的奴隶”。

一个敢劝父亲“改体”的人,死后被人骂了整整几百年。

直到盛唐,张怀瓘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父的灵和,子的神俊,各是各的好。

怀素写《王献之传》的时候,就是站在张怀瓘这条线上。他开篇就写:“高迈不羁,风流蕴藉,为一时之冠。”——他不在乎唐太宗怎么说,他要自己说。

这还不算完。

怀素还特意记了一笔王洽的事。王洽是王羲之的堂弟,王羲之亲口说“弟书遂不减吾”。什么概念?书圣说你跟我差不多。

可王洽35岁就死了,没留下真迹。后人没人记得他。

怀素用“郢匠运斤成风”来形容他——这是庄子里的典故,讲一个石匠用斧头把别人鼻尖上的白灰削掉,分毫不伤。怀素说,王洽的笔,就是那把斧头。

一个被遗忘的人,被另一个时代的狂僧,用最贵的笔墨,替他正了名。

还有王珣。他的《伯远帖》是东晋王氏唯一留下的真迹,乾隆把它跟王羲之、王献之并列。可当年他弟弟王珉名气更大,大家开玩笑说“僧弥难为兄”——老弟太厉害了,当哥的难办。

怀素也记下来了。不偏不倚,照实写。

我突然觉得,怀素写的根本不是书评。他写的是自己心里的一杆秤。

在他的秤上,不看你生前多风光,不看皇帝怎么骂你,也不看你弟弟是不是比你有名。他就看一件事:你的笔,有没有在那一刻,抵达了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王献之到了,王洽也到了,王珣也到了。

所以他才用最狂的草,写最老实的话。

这种“老实”,在今天反而稀罕了。我们现在评价一个人,喜欢看数据:涨粉多少,获赞多少,价格多少。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那些“35岁没留下名字”的人,没人替他们写一笔。

怀素1200年前就给过答案:时间是最终的裁判。

你只管写你的。懂的人,会替你记着。